的铺地的砖缝隙里疯长,几乎吞没了昔日驰道的轮廓。
只是皇城之中那巨大宫阙的夯土台基还像是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此地往昔的辉煌与倾颓。
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行驶过来,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寂静。
工部尚书宋艾撩开车帘,未等仆役在他脚边放稳脚凳,便径自踏下车来。
靴底踩上尘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下摆沾着旅途的尘灰。
刚一从马车上走下来,他就眯起眼,缓缓扫视这片辽阔的废墟,神色无喜无悲,显得凝重而专注。
户部右尚书琼岚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旧图舆与新近勘测文书,眉头紧锁。
“宋公,”琼岚的声音微沉,她将文书递上,“此地的情形比预想的更糟。当年杨将军征战董昌时,未曾料到其手下心腹将领居然在董昌死后纵火,将宫室焚烧殆尽。还有乱兵流寇迭至,能拆能搬的,早就没了。眼下除了这些夯土基址和部分残墙,几乎算是一片荒地。”
就算当初杨憬过来这片地清理匪寇,也很难将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更不要说有些百姓也会趁乱哄抢些东西回去,所以皇城糜烂得不像话。
宋艾接过文书,却不急翻阅。
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破碎的瓦砾、烧焦的木炭和半埋在土中的锈蚀箭镞。
他走到一处相对高耸的台基上,极目四望。北望邙山如屏,南眺伊阙似阙,西有涧水环绕,东接坦荡原野。
洛水如带,蜿蜒穿城而过。
随即宋艾指尖轻轻拂过台基边缘风化的夯土,靠近嘴边,轻轻吹走:“荒地也挺好的。”
“好?”琼岚一怔。
“白纸好作画啊。”宋艾转过身,眼眸深邃,“旧格局毕竟束缚多,拆改反费周章。既是一片荒地,正好依咱们殿下钦定的格局重新规划。哪些宫室需复原古制以彰正统,哪些衙署需调布得宜以求政通,哪些街巷水系需疏导顺畅以利生民,皆可从容擘画,不留遗患。”
他走下台基,对肃立一旁的随行工部属官、户部计吏以及从京中带来的将作监大匠们道:“传令下去。一,以前朝宫城、皇城大致范围为界,立标定桩,即日起严禁附近百姓入内取土、拆石、耕种,违者究办。二,行文洛城及周边州县,即刻张榜告示,招募民夫。凡应募者,日给米一升半,钱三十文,一日一结,由户部专员现场发放,绝无拖欠。”
“之后你们便让这些前来的民夫们于此地清理废墟。凡旧砖石、木料尚可一用者,须仔细起出,分类堆放,登记造册,不得损毁私藏。无用瓦砾统一运至城外指定低洼处填埋,或碾碎用以铺设临时道路。”
宋艾口中的命令清晰明确,随员们凛然应喏,迅速分头行事。
数日后,洛城内外就喧腾起来。
招募民夫的告示贴遍了附近村镇,人人都很激动。
这并不是洛城头一回招工了,在璋王殿下将洛城掌控在手中后,前来此地治理的官吏就开始给流民登记,并派遣任务。
饱经战乱、对官府深怀戒心的百姓头一回只是远远观望,直到一些个赤贫汉子咬牙应募,当日果真领到实打实的米粮与铜钱后,消息才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流民、佃户、破产业者……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原先是京城,如今破败得不像话的洛城又重建起来,即便不及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现在一听招工,往来者便络绎不绝。
报名处人声鼎沸,负责登记的小吏挥汗如雨。
大家伙儿能不激动吗,本来以为洛城以后只可能是普普通通一座城池了,谁能料到璋王殿下竟然会将其选为京城呢!
宋艾见状也是早有筹划,他提前协调户部调拨的军粮与工钱,还拜托了兵部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清理废墟的浩大工程有条不紊地展开。
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将作监匠头的调度下,如蚁群般开始搬运堆积如山的瓦砾。
号子声、敲击声、车轮声汇成一片,轰然撞碎了洛城皇都废墟已久的死寂。
宋艾与琼岚几乎整日踏勘于废墟之上,二人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精干的工部员外郎、主事以及将作监的资深匠师。
那些匠人们手持矩尺、罗盘和水平,在断垣残壁间反复测量、标记、商讨,毕竟这是在建皇城,头顶最大那位上司的家,岂能马虎。
宋艾静静听着他们议论,不语,时而俯身触摸砖石,时而远眺地势。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开口:“材用何出?左近可有良木、坚石、窑场?”
一名本地征召的老石匠趋前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北邙山产青石,质坚而巨,开采虽艰,但储量却颇丰。西边荆紫关有上等杉松,可扎筏顺洛水而下。城东原有官窑数座,虽废多年,窑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复用,黏土也近在咫尺,各窑出产便不成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