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竖起两个拇指,向中间并在一起,揶揄着萨满的感情:“那个老巫婆还是个情种,她在山上修行一年,原本约好了那一天要和情夫相会。就算变成鹿了,她也得去啊对不对,天雷勾动地火,她急啊!结果去了之后,正好赶上那情夫带着朋友在狩猎,想剥一条鹿皮给这巫婆做衣服。”
他一边讲,一边表演,逗得小朋友也在旁边笑,虽然萨哈良没感觉这个故事有什么好笑的。
农夫又伸出手,像是作出拉弓射箭的动作,比画着:“见那巫婆附身的鹿跑过来,可把猎人们高兴坏了,他抬起弓便射,这一下差点给她天灵盖掀了,从眉骨插进去连眼珠子都打烂了。从此,这个巫婆就在痛苦之中被永远困在鹿的体内,逐渐磨灭了人性,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畜生了。”
那农夫讲完这个故事,得意地朝萨哈良笑着。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鹿神在旁边轻蔑地冷笑,转头去看岸边的风景了。
萨哈良不解,又想起了昨天,当牡鹿站立起来时,猎人四散奔逃的场景,便问道:“那为什么这里的居民这么害怕这个传说,难道她真的存在?”
“这个,怎么说呢,其实我本来也不信,鹿那玩意蠢的恨不得你一追它,就一头撞死在树上,怎么会变成妖怪呢?”农夫直言,又说起了他见过的野鹿。
听农夫这么说,萨哈良忍不住瞥了瞥鹿神,但鹿神早猜到萨哈良会这样了,瞪了一眼过来。
“直到昨天晚上,镇子的猎人上山去猎鹿,当然,我侄子也在里面。”每每提到侄子,农夫就很骄傲的样子。他把手放在头上,对众人说:“好家伙,那公鹿头上长着匕首,站起来跟一座小山一样,跑起来狂风大作,要不是我侄子殿后,大伙都得死在山上。”
“拉倒吧,我怎么听说你侄子是拿绳套去抓鹿的,结果摔了个大跟头,要不怎么在最后面呢?”旁边抢话的人就等着农夫说完,立刻讽刺他,这让大家都笑出声来。
农夫用手在大腿上比画出一个碗大的窟窿,反驳他:“你懂个屁,唯一活着回来的猎犬我都看见了,腿上捅出来那么大的一个血窟窿,那个小玩意这会儿吓得都不敢出窝,一天没吃饭了。”
作为始作俑者,萨哈良很清楚他这番话究竟掺了多少水,恐怕传说也是各种误会造成的。
那个瘦一些的农夫,对着萨哈良指向窗外,说道:“小伙子你看那岸边,早上当兵的去收拾这群畜生了。”
比起萨哈良,鹿神更早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那岸边的泥土上,正插着一根根圆木削成的长矛,几只公鹿的头在上面挑着,他们还不忘取下鹿角卖钱,上面留下两个大大的血洞。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像是一道原始而狰狞的围栏,阻挠着他们想象中邪灵的入侵。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是泥土的腥气与河水深沉的湿冷,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还有死亡本身带来的腐败气息。
那只断角的公鹿也在其中,头上遍布枪弹打出的孔洞。它撞断的角仍然像刀锋一样指向天空,好像曾经做着最后的挣扎,已经空洞的眼神似乎正望着鹿神的方向。
萨哈良感觉一阵反胃,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他听见鹿神的声音正变得无比冰冷。
“真是荒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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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梅杜萨之筏”
“真是荒唐。”
鹿神叹息着说,萨哈良头一次在神明的眼神中看到了茫然。
农夫所讲述的那个老萨满化身鹿角妖的传说,放在部族民的眼中,分明是悲伤的故事。而因为信仰与文化传统的冲突,却变成了引人发笑的谈资。
如今的局势,显然已经不是他们两个可以掌控的了。
“小伙子,你怎么了?”那个年轻妈妈见他愣神,试探着问了问,一旁的小姑娘也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萨哈良扭过脑袋,不去看她们的眼睛:“我我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虽然他们的报复性行为有违天道,但也不是只能凭依在凡人体内的鹿神,可以随随便便降下神罚的时候了。萨哈良感到脑海中神灵的愤怒像鼓槌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的颅骨。
“出去透透气吧。”鹿神轻声对萨哈良说道,言语间带着几分颤抖。
木屋里的人们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纷纷些许地降低了音量,有一些人用关切的目光,偷偷盯着他出去的背影。
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水路还是要比骑马快了不少。河流汇入大江之后,水面愈发宽广,像是飘荡在海中,望不到尽头。看着那景色,萨哈良深吸一口冷风,心中的躁动稍减。
“他们与我们不同,无论是信仰或者文化。”萨哈良看着鹿神在一旁沉默不语,试着先说了些话。
鹿神缓缓地说着:“我知道,我历经千年岁月,这样的事也不是没见过。”
见萨哈良对他的话疑惑不解,于是鹿神继续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