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在不安地颤动,眼珠乱颤。
他快要醒来了。
——只要皇帝继续动作,他就一定会醒来。
陈郁真面上湿乎乎的,嘴唇却红润的要命。这对皇帝来说是心之所向,对他来说却避之不及。
君臣之谊。
不伦之恋。
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忽的涌了上来,皇帝好似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不得不去正视。
刘喜大半夜起来叫人烧火烧水,又勤勤恳恳地督促他们。端仪殿烛火燃起,七八个太监小心将浴桶抬进来,准备好澡豆、毛巾、梳篦等物。
等一切准备就绪,刘喜低着脑袋走到内殿,他不敢抬头,余光只看到坐在床上那位孤寂身影。
“圣上,水好了。”
过了许久,上首才传来低哑声音,像是生锈的滚轮。
“刘喜,他对朕百般孺慕,是出于什么?”
又过了许久,刘喜才答:
“出于忠君。”
皇帝猛然闭上眼眸,滴答滴答的血液从他攥紧的手心中滴落,他却恍然不觉。
他问:“如果朕非要抢夺,会如何?”
刘喜答:“圣上天子,予取予夺,无人可违背。”内室一片寂静,刘喜低声将后面半句补上,“可他是探花出身,最是刚直。圣上就不怕,将来有一日,逼急了他,”
“——他自戕么?”
皇帝呼吸猝然急促起来。
浓浓夜色蔓延,陈郁真已经平静下来,他依旧是一副恬淡表情,睡得安然。今夜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惊心动魄他都丝毫不知。
他也并不知道,在这个关口,在这个几乎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时刻,皇帝正沉默地看着他。
刘喜垂着脑袋,他感觉自己脑袋都要断了。
“带探花郎出去吧。”
刘喜猝然抬头,惊讶不已。皇帝从陈郁真面孔上划过,带着留恋,他轻轻地落下一吻,轻声说:
“君臣相和,朕应该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皇帝直起身来,他掀开帐帷,绷着脸踏步走出去。
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一样。
第50章 骨白色
更深露重,刘喜急匆匆地将探花郎送出宫,又急匆匆地回来。
等回来时,已过了四更,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明。
宫内还笼罩在昏暗中,黑黝黝的,看不分明。唯有端仪殿前殿角灯烛光闪烁,驱散了黑暗。
刘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殿门,他肩膀处还隐隐疼,可能留下印了。
可就在这黑沉夜里,一簇火光猝然在殿前燃起来,照亮皇帝阴鸷的面孔。
男人身上胡乱披了件龙袍,寒风瑟瑟,他却岿然不动。
刘喜霎时失声。
他一步步踱到皇帝面前,小声说:“奴才已经把探花郎送回去了……他睡得沉,还未醒,是白姨娘出来接的。他——”
刘喜猝然失去声音。皇帝抬起手,火光忽明忽暗照耀在他冷峻面上,晦暗不明。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盆里是厚厚的纸张。
他说:“以后,他的事情,不要和朕说了。”
写满字的纸张被毫不留情地投入火盆,哗一下——火窜起来的越发大了,纸张噼啪燃烧,很快化为飞烟,到处逃蹿。
但纸张厚重,更多的没有完全烧为灰烬。一片片细碎的纸页随风飘荡。
刘喜惊骇地发现,这片纸页上,写了‘礼经’二字。
这、这焚的是探花郎当日的笔书!
皇帝漠然看着,看着火盆里的火从高涨到消失殆尽,也看着那厚厚地、被保存地极为精细的纸张就这么化为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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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卯时才醒。
他平日睡得不好,但一碰酒,就睡得死沉。
他直起身子,却感觉浑身腰酸背痛,好似被谁打了一顿。白姨娘听到声音赶过来,给他递了一碗醒酒汤:
“头还痛吗?你昨晚回来的太晚,我就没叫醒你。”
陈郁真若有所思:“姨娘,我昨晚几时回来的?”
白姨娘疑惑地看向他,先催促儿子把醒酒汤喝完,将空碗递给琥珀,才道:“大约丑时吧。”
“那时候天黢黑,外面有人敲门,我和琥珀都吓死了。昨夜刘喜公公还传消息过来说你喝多了,让你在宫中留宿,万想不到你半夜忽然回来。还是吉祥胆子大,又听出来了刘公公的声音,我们才忙开了门。”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喝醉酒。”白姨娘抱怨儿子,“当官头三年也没有这三个月醉的次数多。”
陈郁真把头蒙在被子里,躲避这个问题。
白姨娘隔着被子拍拍他脑袋,好笑道:“好了,姨娘出去了,你再睡会吧。”
被子里嗡嗡传出声音。
白姨娘和琥珀相视一笑,两人收拾好东西便都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