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眼前的白光亮得刺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医生举起针管,将一管药液推入他的静脉。瞬间,冰冷沿着血管极速蔓延,程有真开始呼吸急促,耳边轰鸣。他拼命咬紧牙关,却仍感觉到意识在边缘摇晃,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好痛……
““等下!”医生的眼睛猛然瞪大,慌乱地退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人有脑机接口!”“操!他根本不是山潮人!”
耳边嘈杂声一片,他只感到身上传来剧痛,却看不清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又很快,耳边传来警笛声,混乱、战斗、吼叫……但是一切与他无关。
在刺眼的白光里,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虚无中,长发垂落至腰间。
周围是纯净的白。
“有真。”是妈妈的声音。
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他走来,但是他不敢再认。
那人影渐渐清晰,目光深邃,正是母亲。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要替所有山潮人复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要去白金场,找到我消失的真相,替我们复仇。”
话音未落,她的容貌骤然扭曲,化作邵衡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关切,拉住他的手:“师弟,快回来吧!和我一起。”
程有真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害了人!”
“我是在救人。”
“不要颠倒是非。”
“真的!”邵衡急切辩解,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转瞬之间,那张脸又变成了父亲模样,对他笑眯眯。许久未见这张脸,程有真突然觉得委屈,鼻子发酸。
“有真,你要当旧港之王。”
“我不想当……”
“你要当旧港之王,替全旧港人报仇。”
“爸,你嘱咐过我,不能杀人,我做到了。”
他想让父亲为他骄傲,可是,父亲的笑脸就像一张面具,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面孔不断变换,母亲、邵衡、师傅……他们在他周围喋喋不休,要替自己的族裔报仇,要替旧港人民报仇。
好吵。
程有真知道这些都是幻想,便径直穿过这些人影,往前走。前方漫无目的,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脚步一顿。
程有真抬起头,这白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他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如一颗宇宙中的灰尘。心念一动,他的身子真的就轻轻飘起,骨骼、血液、发丝逐渐消散,化作了一颗星。星星抬起头,看着眼前浩瀚的银河系。银河旋转,又无限地放大,将自己衬得渺小。他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命运。
一切突然变得好没意思。就算成为了一颗星辰,他依旧没有参透活着的意义。
刹那间,程有真之星骤然失去平衡,急速坠落,从天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化作了雨水,纷纷落下,软软地跌进来因江里。潮水拍着礁石,要去往海的地方。
既然没有意义,那便随这水去吧。要变成海,头也不回地向前流淌。他转身,背离山的方向,纵身一跃。
突然,远远的,有个声音响起……
“活着的理由,不重要。”
他停驻了脚步。
“复仇完,不如带我去山海,你的家乡。”
程有真站直身子。
是徐宴。
“不如就暂时,把它当做你活着的意义。”
程有真睁开眼。
“没事了。”徐宴见他醒来,面露惊喜之色,一把抱住了他,轻拍他的脊背。与上次不同,他温柔地接住了他的身体,如母亲哄着孩子,“所有人都落网了,你也安全了。”
“组长!有真没事吧?”副手也赶了过来,与程有真的目光对视,向他打了个招呼,“认得我吗?”
程有真很快回过了神来。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四周的情景,工厂里所有相关人员都已被总署评分员制服,押在一侧,动弹不得。
“邵衡呢?追踪到证据了吗?”他急切开口。
徐宴摇摇头:“他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可能?!”
他迅速按下接口,却只是一片寂静,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他又不甘心地按了两下,依旧毫无反应。徐宴握住他的手,解释道:“刚刚你的脑电波发射异常,把它烧坏了。”
程有真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徐宴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脸一热,急急忙忙挣脱,坐直了身子。
“你刚刚怎么了?”
“我没事。”他转了转手腕,从实验病床上跳下,然而,他才转过身,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周医生?”程有真不禁露出笑容,快步朝她走去。
只见小周医生依旧提着她的医务箱,风风火火的:“你赶紧坐下,给你做个检查!这他妈的,脑子都要被他们弄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