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士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叫起。那道沉凝的目光在崔谌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陈襄。
陈襄全无忌惮,面无异色地任对方审视。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旁边同来的李学士却笑着上前一步。
“好了好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崔谌起身,打圆场道,“今日是文会雅集,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本是常事,偶有言语激昂之处,亦在情理之中。崔公子也是少年意气,张学士便莫要再苛责了。”
他又转向众人,朗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宴席已经备好,诸位,请移步入席罢!”
张学士看了李学士一眼,面色稍霁,不再言语,只是拂了拂袖,当先朝着宴饮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崔谌直起身,目光看向陈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甩袖离去,跟上众人。
杜衡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陈襄身边。
“我看崔谌此人临走时眼神不甘。”
杜衡脸上写满了担忧:“对方若不善罢甘休,恐怕要在文会上为难与你。陈兄可要先行离去?”
陈襄正心中思索着刚刚张学士的态度,被杜衡打断,抬眼看他。
见杜衡一脸担忧,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事的。今日之事,不过就事论事,阐述己见罢了。”
虽然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在不少人心中留下了印记,但于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压根不放在心上。
杜衡见此,只化作一声轻叹:“既如此,文会之上,陈兄万事小心。”
“嗯嗯。”陈襄随意回答,抬手示意了一下宴席的方向,“好了,我们也入席罢。莫要让其余人久等了。”
两人并肩而行,向宴席方向走去。
第14章
宴席设在临水的水榭之中,四面敞开,桌案上的酒水瓜果等物都已经备好。
仲春之月,羞以含桃。陈襄便见桌案上不仅有着冬季窖藏的 梨、柿干 或蜜渍果脯等物,还有新鲜的樱桃和柑橘。
他眼前一亮。
不愧是朝廷出资举办,大手笔。要知道,柑橘樱桃这些水果都生在江东、岭南,在北方都是贵族专享,普通人家根本吃不到。
陈襄彻底将刚才的那些小插曲扔到脑后,愉快地拿起一只柑橘破开。
众人依礼入座,主宾谦让。初时还算拘谨,然酒过三巡,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提议行酒令助兴。
此乃文会雅集的惯例,既能展现才学,又不失趣味,众人纷纷附和。
行的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令,由令官起头,抽签择人发问,再抽签择人作答,答不上或答错者罚酒。
题目多取自经史子集、或当下时兴的诗词歌赋,颇为风雅。
令官是位年岁稍长的翰林编修,捻着胡须,笑呵呵地抽出一支竹签:“有请,翰林学士,王大人发问。”
被点到的王学士略一思忖,看向抽中答题的另一位年轻士子,扬声道:“《论语》有云:‘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请问此句何解?”
那年轻士子略显紧张,定了定神,才答道:“回王大人,此句意为,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便能完成,倘若此时停下,那便是自己停下的。”
“其意在告诫为吾等:行事当持之以恒,善始善终,不可功亏一篑,为山九仞,只争此篑。”
“善!”王学士抚掌赞许,令官亦点头示意通过。
如此一问一答,行过几轮,席间气氛愈发活跃,才思敏捷者对答如流,引来阵阵喝彩;偶有应对稍迟或不够精妙者,亦引来善意的哄笑,自罚一杯了事。
杜衡也被抽中一次,答了一道关于《诗经》的问题,中规中矩,顺利过关。
轮到一名颇有些名气的士子被抽中出题,他大约是饮得多了些,面色酡红,眼神却亮,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方才诸位所论,皆是圣人经典、先贤诗词。在下今日,想引一句‘近贤’之言,以为题目。”
众人皆好奇,不知他指的“近贤”是何人。
那士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敬畏,似感叹,又似有几分忌惮:“‘以杀止杀,以战止戈。’此言,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水榭内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一静。
以杀止杀,以战止戈。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觥筹交错声、谈笑声、甚至连远处的丝竹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
武安侯,陈襄!
虽然这个名字并未被直接提及,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权倾朝野、以铁血手段平定天下,最终却落得兔死狗烹、声名狼藉的人物。
——这句话正是出自对方之口。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年长者或面露沉思,或微微蹙眉;年轻士子们则多是表情复杂,有不屑,有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