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在心中默念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这句话言。
如今,陈兄身处朝堂风云中心,不改其志,他又怎能畏缩不前?
那双被疲惫与风雨侵蚀的眼睛里,燃烧起如火焰般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不理会身后的劝阻,弯下腰,再次从泥泞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仿佛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松柏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如山岳变的坚韧。
“还愣着做什么!”
他将沙袋重重砸在一处决口,回首大喝一声,“传令下去,将县衙粮仓里的米粮全部运到高处,架锅施粥!”
杜衡站在风雨飘摇的堤坝上,任由狂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声音仿若穿云裂石。
“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阳之民有饥溺之患!”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是!!”
“愿与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震天的吼声在暴雨中轰然响起,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咆哮的河水,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烈。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万物皆如蝼蚁。
然而,就是这无数渺小如蝼蚁般的百姓,此刻拧成了一股绳,站在脚下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上,站在天灾的风口浪尖守护自己的家园。
任凭风雨如晦。
……
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如同一前一后的两道催命符,撕裂了长安城上空连绵的秋雨。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便格外多,兼之先前夏日酷热,黄河沿岸水位早已告急。
如今,那悬于头顶的利剑终是落下。
滑州、濮阳、开封……河北四十五州县,尽成泽国,十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边关情况更是危急。雁门关若破,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这两件任何一桩拿出来,都足以动摇国本。如今却齐齐压了下来,将整个朝廷砸得晕头转向。
先前还在争吵不休的朝臣们,此刻一张张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上攻讦彼此。
“快!速命户部开仓!”
“沿岸的官员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不早报?!”
“雁门关守将是谁?能撑多久?必须立刻派援兵!”
惶然与惊惧在宣政殿内弥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找不到方向。
要救灾,要退敌。
要开仓放粮,命人赶赴黄河沿线,堵塞决口,安抚灾民。
要调派兵马,星夜驰援雁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朝堂上这慌张混乱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紧紧攥紧双手,目光看着下方官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
当朝太傅,荀珩。
荀珩立于百官之首,一身紫袍,如芝兰玉树。
在这满殿的兵荒马乱当中,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有眸中沉沉如水,像是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的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之中,一声长叹幽幽响起。
“——唉!”
众人的目光汇聚了过去。
只见侍中杨洪,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在了上方龙椅之上。
“陛下,”杨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痛与肃穆,“天降大灾,乃上天示警。”
杨洪开口之后,殿内的杂音渐消。众人皆是看着杨洪,不知其是要说些什么。
却见杨洪竟蓦地撩起衣袍,缓缓屈膝,对着龙椅跪拜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殿内瞬间安静。
而后,在满朝官员或惊诧、或不解的目光中,杨洪颤抖着双手,举过头顶,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头上那顶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梁冠,缓缓摘了下来。
“当”地一声。
沉重的梁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满殿哗然。
“侍中!”
“侍中,您这是做什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的家主,当朝国舅,位高权重,从来便是身居高位,俯瞰百官。
谁都没有料到,他竟行此大礼,竟然会有此等脱冠谢罪的举措!
皇帝更是惊得险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舅……侍中,这、这是作何?”
杨洪那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须散乱开来,那张总是刻板严肃脸抬起来,此刻竟是面如枯蜡,有两道老泪纵横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