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蹭地站起,气鼓鼓抱臂:“你为什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啊!我一早就守着,生生在这草堆里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柳染堤早已察觉她,压根没被吓到,懒懒道:“齐小少侠,你埋伏在这干什么呢?”
齐椒歌从草料里爬出来,拍落身上草屑,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我都听说了。”
“哦?”柳染堤随手一扯,绳结松开。
“你要随红霓去南疆的赤尘教,今日便启程。”齐椒歌眼圈忽地一红,“我想跟着你去,可以吗?”
柳染堤睨她一眼:“为什么?”
齐椒歌咬着唇,一口气没稳住,眼泪蓦然滚了出来:“我最好的朋友被赤尘教那群混账杀了!我想给她报仇!”
“几天前,阿露还笑着说要和我学绑马尾,她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小姑娘心性单纯,委屈与恳求都堆在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干草、马蹄印里,砸开一朵朵水花。
柳染堤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劝告,也没有安慰。
半晌后,齐椒歌终于是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她声音发颤:“我娘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还是今早听其它门徒说起,说城外林子里……我才知道的。”
柳染堤敛着神色,脑海里倏地掠过那夜林地里,胸膛被剖开一个大口,满是毒蛇啃噬痕迹的那名蓝衣姑娘。
她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娘知不知道,你要跟着我去赤尘教?”
齐椒歌飞快摇头,又点头,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同她说了,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我磨了很久,她才勉强松口。”
“但娘亲又叮嘱了,说只许我随行,不许涉险,在外面看看就好了,不可以进到赤尘教里面。她以为我只是贪玩、要黏着你……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阿露的死因。”
风从檐下掠过,撩动马儿长长的鬃,柳染堤垂眉,指尖顺着马背轻抚。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缰一勒,足尖一踩镫,翻身上马,衣摆翩飞。
她朝齐椒歌抬了抬下颌:“你的马呢?”
齐椒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亮了,泪水都被笑意挤得往后退:“有!”她一抹脸,指向另一头栏:“在那边,我一早就牵来了。”
柳染堤一笑道:“跟紧了。”
齐椒歌连连应“是”,三两步去牵马,阳光斜斜落下,映出那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把掌心在衣上胡乱一抹,攥紧了缰绳。
两骑自市声里并肩而出,蹄音落在青石上,越走越远,只余一线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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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
红霓一袭猩红,立在树影里,袖口垂着细细的金线,随风轻荡;身后另有两人,皆着暗纹红衣,腰间配着白骨长鞭。
见她来了,红霓袅袅上前,拢袖一礼,温声相迎道:“柳姑娘。”
齐椒歌往柳染堤身后靠了靠,努力挺直背。红霓瞥了她一眼,笑意和气:“小齐姑娘也同行么?”
“是。”柳染堤懒懒一笑,“武林盟主特意将她托付给我,得好生护着,不能有半分差池。”
红霓也跟着笑,笑不及眼底:“姑娘这话说的,赤尘借山为居,可是个清雅之地,二位不过是来查阅典籍,怎会出差池?”
她侧身一引,“这两位是我教的护法,此去南疆,水路颇多,途中多血虫、蒺藜、瘴草,二位可要小心些。”
柳染堤漫不经心地应着,红霓也不恼,继续道:“还有件事要与您提前打声招呼,赤尘位于在山腹秘境,不可为外人所知。”
“我们从此南行三日,到一处瘴林后,二位都必须以黑布蒙目,以铃为引入内。”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笑意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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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三十里,官道尽,山路起。
再行一日,天色将黑,四人至白蜃河畔。水宽如镜,河面薄雾起,潮汐里隐约有荧光一缕缕浮沉。
教徒解了小舟,“请。”舟极窄,五人分坐两端;入水后,船腹贴着暗流滑行,像被河面一口一口吞下去。
夜里蛙声如织,密林深处藏着无数蝉虫,在草叶间一闪一灭,似无数双盯着两人的眼睛。
教徒取出一枚青叶递来:“解瘴的,含住。”
青叶入口微苦,舌根发麻,鼻腔却渐渐通透起来。齐椒歌吸了吸鼻子,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坚决不肯放开。
过了两处暗礁、三处回湾后,小舟贴着荆棘岸缓缓滑行。上岸后,又换马行。
行至次日午后,林色由翠转墨,树干上挂满灰白菌落与不知名的苔衣,细长藤蔓从枝头垂下,末端串着一节节干瘪虫茧。风过,林深处有一群黑蝶无声振翅,聚散如墨。
三日后,她们在一片瘴林前停下。
雾浓得几乎凝滞,笼在林间,将天光都遮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