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灵润的眼睛因为哭过的缘故发着红, 在昏黄灯下却亮得惊人。
沈姝动作很轻, 她将抽出的书放回原位, 走向她。
她脚步很重,一步步踩在地上, 发出的声音自然不容忽视。
沈姝抬眉,她注意到对方的颤抖, 她显然害怕了。
沈姝轻轻笑了, 她停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然后, 吐出了两个字。
“宴亓。”
她的名字。
方才那本书的扉页上潦草写着的名字。
啊, 是宴亓啊。
沈姝又想起曾经见到过的二家主, 她试图将那双眼睛和面前这双润眼重叠在一起,她们的眼型很像, 眼睫微微往下长, 要倒扎进眼睛里。
这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是宴亓的少年和青年。
但沈姝的第一个反应则是,这个时间段的阿泉还没有出生。
那胡娘子呢?
沈姝记得很清楚,上回是胡娘子帮了她。
这回帮她的胡娘子该去哪里找呢?
沈姝有了些头绪, 但还是无法理清楚。
宴亓是个聪明人。
青城百年一遇的天才。
她三岁开蒙四岁便能熟背词赋, 十岁时, 便能同京城来的女师有来有回的辩经, 在青城内一直有着神童盛名,
人人都说, 这是个将来能当大官的良材优木。
宴亓也确实是有这方面的志向的。
士农工商, 自古以来千万人趋之若鹜的便是士之高位,宴亓虽不能免俗,但她并非宰相之志。
她要做史官。
秉笔直书,敢顶天子威仪记载兴衰成败,诫训后人。
宴亓一直以来便想做这样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害怕。
她的书房里进了只鬼,她看不见的鬼。
她看见那只鬼一本本抽出她的书,一本本翻开又合上。
鬼叫出了她的名字。
宴亓瞳孔地震,害怕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你是谁?”
她问那只看不见的鬼。
“是谁很重要?”沈姝反问她。
她知道宴亓,但也仅限于生平。
她知道她和沈姝的姨母沈舒云结亲,知道她是阿泉的姨母,知道她在京城做官,也知道她死在了京城,同沈舒云一起。
短短一句话,便能概括完她的一生。
她故意绕着宴亓打转,脚步声哒哒踩下,一声声似重击般捶打在宴亓的心口。
“外来的孤魂野鬼?你有什么目的?”
宴亓并不被沈姝所恐吓,她紧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镇定极了。
“你跟人交往都是有目的性的么?”
沈姝避而不答,她再次反问,脚步却停在了宴亓的书案旁。
随后,装神弄鬼故作高深般,沈姝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宴亓冲过去抓起那张纸,愣住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沈姝笑了,不止呢,她还知道宴亓未来妻子的名字,还有她姐姐女儿的名字。
但她并没有再多说。
只是道:“那个屋子里吊死过人吧,你的母亲?”
她说这话时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并不像是疑问。
宴亓再次愣住了。
那张写了宴家主名姓的纸在她掌心旋开,坠落,如她那颗发沉的心业已坠入深海。
她没说话,眼眶却更红了。
沈姝歪头盯着她,她视线一张张越过书案上堆起的书和纸页,最后落到了一封偏暗色的信封上。
京城南苑兰台
李明华学士钧启
青城宴亓谨封
李明华吗?
沈姝定在信封上的名字上。
她知道李明华。
前朝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的大学士,曾任兰台史官。
生平倒也没编纂出前朝史书来,只是,往前十几年,这位是个死谏的主儿。
先皇弑母杀姊踩着血亲骨血登上了皇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但后世并不知道。
世事变幻,不过百年便是沧海桑田,后世人仅可从史书窥见前朝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