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心如死灰的李太傅即使放弃独善其身,再和蔡京斗法,也只会陷到更深的沼泽里去。
蔡京的计划,在天子昏庸之时,就不可能失败了。
“此事到此,甚是感谢苏楼主,也感谢谢小姐。”无情向他道谢,“我会将查证结果告知李太傅。如何处置,是何结果,神侯府都会鼎力相助李园,但最终要做什么,也只能由李太傅来抉择,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都不能露面。但是——”
无情给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李园、神侯府,皆会记住金风细雨楼此番援手之德,永不会忘。”
苏梦枕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尘埃落定,或者说,暂时落定,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也没有胜者的棋局,谢怀灵说得太清楚了。
无情拱手,轮椅轧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慢退出书房,最后的商榷,就彻底结束了。
书房安静下来,他不拉开窗帘,也知道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也快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像过去的每一天,汴京的每一年。年年如此,他记忆里没有汴京晴空万里的景象,即使是能将天地盖得一片白茫茫的雪,也有它遮不住的东西。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只要有一场大雪,就会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苏梦枕独自坐在椅子上,他已经知道了这时该做什么选择。他就这么坐着,炉火已尽,寒气爬上身骨,而他眼前仿佛还飘荡着那些燃尽的纸灰,那些关于血泪、奸贤、真相的字句。
李太傅的选择?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位老臣得知一切消息时的悲愤与绝望。然而,那又能如何?只要蔡京肯断尾,天子轻飘飘一句“卿亦老矣,莫要伤神”,再赏赐此些东西便可打发。
神侯府也做不了什么,神侯府只要还对天子有所期望,就做不了什么。
天地间的局,远比江湖厮杀更为污浊凶险。金风细雨楼的路还很长,长到需要付出一些冷漠的代价。
静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寒气似乎要凝结在他浓密的长睫上。苏梦枕站起身。
他没有唤人添灯暖炉。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修长而消瘦的身影,融入廊下深沉的黑暗里。
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要去寻谢怀灵。唯有此刻,他必须去见她。
谢怀灵很好找,她常常就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
窗外夜色粘稠似墨,最后一抹天光也沉入了厚重的云层,但这都和她无关,因为她的房间的窗帘比苏梦枕的书房还拉得更紧。几盏灯火照亮了屋子,炭盆和火炉加在一起为她烘烤暖意,谢怀灵闭目坐在窗边铺了厚软毛毡的矮榻上,并未睡着,面孔在暖光映衬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倒像一尊搁浅在尘世人情里的木雕。
苏梦枕没有敲门。他推门进来,立在门口片刻,再在谢怀灵身侧的榻边坐下。
“白飞飞走了?”苏梦枕问。
“走了。”谢怀灵说。
静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蔡京?”她再轻声问。
苏梦枕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这简短的声音便已囊括了书房里焚尽的纸灰,野店的横尸,以及宣德楼前巍峨府邸下盘根错节的黑暗。
谢怀灵终于睁开眼,眸光清透如洗。她侧过脸,看着身边,问道:“那你来找我,是要继续上次没说完的话题,关于要不要照着我说的办,还是,想谈谈心?”
谈心,和她很不适配的词。但在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荒诞又莫名熨帖。苏梦枕看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接:“谈心?”
“是啊,谈心。”谢怀灵肯定地点头,散落的发丝滑过她瓷白的面颊,被她漫不经心地拢到耳后,“你心情不好。”
苏梦枕唇线微抿:“的确算不上好。只是你怎么来管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