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顾淮山,胸膛剧烈起伏,几天来压抑的所有愤怒、绝望和不解,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体面的桎梏。
“为什么?顾淮山,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费这么大周章,布这么深的局?!”
他有些失控,眼神赤红。“就为了我那公司?你想要,开个价,我未必不会卖!何必,何必把陆乘派到我身边,演这么久的戏?何必用一份假合同,把我逼到绝路,再假惺惺地来接收?!你告诉我!!”
他质问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顾淮山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
“邵总,这话从何说起?”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很是诧异,“商场如战场,起起落落本是常事。至于小乘,年轻人有自己的选择和机缘,我虽是他长辈,也不好过多干涉。他和你共事,学到不少,我一直是感谢你的。”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用那种气定神闲的口吻说:
“至于收购,纯粹是商业行为。我看好远航的基础和团队,不忍心看它就此倒下。现在这个价格,虽然委屈了你,但也能帮你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不是吗?这应该叫雪中送炭才对。”
邵凭川听到“雪中送炭”,发出一声冷笑,随即转为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背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肩膀颤抖。
虚伪!虚伪的混蛋!
“好,好雪中送炭”他撑着身体,喃喃自语。
见邵凭川不再说话,他放下酒杯,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温和如常:
“小乘,把文件拿进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他咬紧牙,心中的恨意更甚。
他竟还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门被轻轻推开。陆乘身穿笔直的西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他没看跪在地上的邵凭川一眼,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顾淮山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嗯,辛苦你了。对了,你妈妈刚才来电话,问你邵总这边的事处理得顺不顺利,她惦记着,怕你太累。我跟她说,有爸爸在这儿看着,让你别分心。”
陆乘身体一震,下意识看向邵凭川然后眼神迅速躲闪。
邵凭川听到“爸爸”这两个字,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骤停。
他陪在陆乘身边的记忆,与此刻顾淮山口中亲昵自然的父子关系,产生了毁灭性的碰撞。
他猛地看向陆乘,又猛地看向顾淮山,脸上血色尽褪。
原来如此。
为什么陆乘能轻易接触到顾淮山层面的资源。
为什么那份要命的协议能“恰好”被陆乘带回。
为什么陆乘的愧疚感深重得反常。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人反复愚弄的傻子。
真是太可笑了,可笑到昨天还下意识地以为陆乘受到了威胁。
“邵总,怎么了,这么惊讶?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你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邵凭川攥紧了拳头。
“邵总,”顾淮山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那死寂的暗流,从容地将那份《股权及资产转让协议》推向茶几另一端,语气依旧平稳,“文件在这里。了结了这件事,小乘也能安心回去陪他妈妈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邵凭川跪在地上没有动,浑身发抖。
顾淮山等了几秒,脸上的从容渐渐被不耐取代。他皱了皱眉,目光转向一旁僵立的陆乘,语气冷淡地命令道:“你还打算在那儿站多久?陆乘,去,把邵总扶起来。”
陆乘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邵凭川身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犹豫着想触碰邵凭川低垂的肩头,指尖却微微发抖。
两人的视线猝然撞上。
他眼神中的恨意似乎要把他撕碎。
陆乘在那样的目光下几乎要窒息。
就在陆乘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肩膀时,邵凭川猛地挥臂,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将陆乘的手甩开。
“滚。别碰我。”
陆乘怔怔地看着邵凭川。
邵凭川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用手撑住厚重的地毯,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个协议,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结束了。
他拿起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看任何条款。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失去了意义,它们只是组成陷阱的一个个符号。
他的目光落在签名处。
然后,他落笔。
邵凭川。
三个字,他写过千万次。签过无数份合同,下达过无数个命令,也曾满怀希望地签下那份带来灾难的救命协议。
而这一次,每一笔都划得极其缓慢沉重。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他听来,却像是亲手为自己过去的商业帝国、为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