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缓缓起身,朝着内殿走去。
殿内幽深,光线昏沉,玳瑁屏风后,八宝帐两侧的夜明珠浮在朦胧里,光晕温润。
洛陵越过锦帐,停在角落那座狻猊香炉前。
他盯着那香炉看了看,沉思几秒,指尖在石刻的眼瞳上停留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他脚步微顿,随后侧身而入,沿着那一直延伸向下的石阶,一步步没入更深的黑暗。
石阶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扇银白的门。
洛陵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扉,缓缓用力,门向内开启,带起细微的风声。
银白的纱幕如流水倾泻,层层叠叠,在微光中泛着朦胧。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抬步,踏入这片白色的宫殿。
这里纤尘不染,四壁皆白,洛陵穿过垂落的帷幔,纱帘次第拂过他的衣襟,又在身后悄然垂落。
当最后一道轻纱落下,一座玉床静静立在最深处。
而床上的身影,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似乎正在沉睡,雪白的衣袍如流云般在榻上铺展,与他银缎般的长发一同,自床沿垂落,漫过玉阶,铺洒在雪白的地毯上。
洛陵怔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张面容上,竟一步也再难向前。
许是感知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榻上之人眼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随即,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蓦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恍若停滞。
南宫寻那双素来无波的银眸,此刻恰似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然拂过,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洛陵也深深凝望着这张脸庞,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洛陵唇角微扬,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的并非平日里娴熟的魏都官话,而是几乎失传的,无人通晓的月落语:
“好久不见,阿兄。”
听到这声呼唤, 南宫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将起的刹那凝滞,最终只是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洛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灵……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洛陵立在原处,寸步未移。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蹙了蹙眉:“阿兄,我寻你这么久……你应当能感知到我在找你。可这么多年过去, 为何从不曾给我半分启示或者回应?”
闻言,南宫寻本就苍白的唇血色更淡。
他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问题,只低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洛陵看着他,逐渐的眼底的笑意褪去,变得无半分暖意:“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几次差点死掉?”
“自从十年前你被他掳走, 我一直以为你已遭遇不测, 或是在某处受尽折磨。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甘愿长居仇敌之侧, 安之若素。”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紧紧锁住对方:“为此, 我甚至不惜牺牲了阿离。”
南宫寻一怔:“阿离?”
他瞳孔骤缩:“你把她怎么了?”
洛陵面无表情道:“她受了重伤,已经救不了了, 我只能将计就计,了结了她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我本想借她的死嫁祸给北泽,再让皇帝相信容王也落入北泽之手。可惜对方太过谨慎,没有立即发兵。”
南宫寻一震:“你怎么能这样做?!”
洛陵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若不是为了寻你, 我何至于此!而你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你与他朝夕相对整整十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取他性命?”
南宫寻轻声喝止:“够了。”
洛陵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将人冻结。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稍缓:“罢了,这些旧事日后再提。既然找到了你,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南宫寻闭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阿灵,抱歉。即便你找到了我我也不能随你离去。”
“为什么?”
洛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今我已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待取得他完全信任后,自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叹道:“我不能走。”
洛陵静静端详他许久,忽然唇角微扬,慢声道:“这些时日在宫中,我倒是从侍奉皇帝的老宦官那里,听得几桩耐人寻味的旧事。”
“既然你不愿说,不如让我来猜猜。”
他向前迈出一步,字字清晰如刀:“你甘愿被他囚于此地这么多年,究竟是已然忘却了月落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是说……”
他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讥诮:“喜欢上仇人之后,连尊严都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