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始终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尽管当时光线昏昧,看不清神情,可那轮廓之间,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
那沉寂里,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正出神间,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盒盖未启,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主人,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可要用些?”
谢纨转头,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
他伸手接过食盒,对聆风摇了摇头:“不必跟着。”
说罢,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转身出了东阁,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正要入内禀报,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昭阳殿内一片幽暗,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唯有内殿深处,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
谢纨放轻脚步,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若未睡,自然最好。
“皇兄……”他压低声音,朝着那片昏暗试探,“你歇下了么?”
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他屏着呼吸,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忽然,内里隐隐传来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正待举步入内,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而另一个,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
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音色清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谢纨登时顿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皇兄的寝殿深处,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
可今夜是元日,按例所有外臣早该出宫归府,何况此时已近子夜,绝非寻常奏对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将身子往旁边的阴影里又缩了缩,随即朝着内殿方向又挪近几步。
他屏住呼吸,竭力捕捉那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对话声。
那交谈声并不高,甚至刻意压低了,但在这过于空旷的宫殿里,却依旧隐约可以听清,谢纨断断续续地勉强听清了几个飘忽的字眼。
“……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唯一的……”
“……时间太长,没有办法了……不过他还可以……”
谢纨蹙紧眉头,又屏息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殿柱上,调动起全部心神,竭力捕捉着内殿飘来的比蛛丝更细微的声响。
“……或许,你该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抉择……他会看着你死吗……”
谢纨浑身猛地一颤,死?
他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倾,脚尖不知踢到了何物,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随即,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屏风后的深处传来:“出来。”
谢纨心脏狂跳,指尖冰凉。
他暗叫不好,却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从藏身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内殿,昏黄的烛光下,谢昭已褪去白日里那身庄重繁复的冕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垂在肩背,在暖色光晕中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他侧身坐在榻边,正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纨。
而内殿之中,除了他,空无一人。
谢纨心中登时疑窦丛生,他方才明明听见两人交谈,另一个人的声音言犹在耳,此刻却为何踪影全无?
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细思。
他强压下困惑,将手中尚存余温的食盒往前捧了捧,脸上带着来分享零嘴般的笑意:“皇兄,我来给你送些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