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口楠木棺。
“少时你告诉我,人死了不会走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挂着,” 厉翎对着棺木说,声音在墓道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那时候咱们想母亲了,就搬着小凳在院里等天黑,你总说最亮的那颗是你母亲在笑。”
他眼底的红意漫上来,连呼吸都在抖:“往后我再抬头看天,不用再找了,最亮的那颗,一定是你,你要是想我了,就眨眨眼,我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食指轻轻叩了叩棺木,像在与里面的人约定:“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等我平定了四方,让中原再无战火,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海清河晏,再来陪你,你有一半功劳,你得亲眼见证才算数。”
棺木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只有烛火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潮,那里面有替两人共赴的约。
出地宫时,日头终于破了云。
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厉翎站在王陵的牌坊下,望着工匠们抬来的碑石 ——“骁王叶南之墓” 已刻了大半,灰色的石料上,还留着凿子深浅不一的痕迹。
厉翎抬手,叫停了正要下凿的石匠。
“加两个字。”
石匠握着凿子的手一顿,转头看他。
厉翎的目光落在碑石留白处,那里足够刻下两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挨着 “叶南” 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风雪的冷硬:“厉翎。”
“王上!” 礼部尚书踉跄着扑过来,官帽上的白绒抖落满雪,“万万不可!怎能加上您的名讳,这不合礼制!后世史书会如何非议?!”
厉翎缓缓转过身,玄色王袍扫过积雪,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宗室与臣僚,那些人里有惊惶的,有想开口劝谏却又瑟缩着不敢言的。
“礼制?” 他笑了声,那笑声里裹着冰,“本王与他的事,轮得到礼制来管?”
“他是骁王叶南,也是刻在我厉翎命里的人,这碑上刻我的名,不是僭越,是该当。”
围观的大臣炸开了锅。
厉翎充耳不闻,大手一挥,石匠均不敢违令,凿子落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生生凿进彼此的来世里去。
“史书爱怎么写便怎么写,” 他对着碑石轻声说,像在对里面的人交代,“若是把我们一并写进去了,就写痛快点!”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老臣们张着嘴,却在看到厉翎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执拗时,把所有语言都咽了回去。
灵位已经安放妥当,碑石上的 “厉翎” ,像句未说出口的誓言。
那两个字,明明不合礼制,却比任何规矩都重,压在心上,要用一辈子来扛。
厉翎走下万安山时,只有安天遥陪着,天又阴了下来,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淌。
“今骁、戊、袁、虞皆入震土,唯螣国吞景而窥伺中原,愿我王不负国书,三年蓄力,毕其功于一役,定四海,安黎元。”安天遥的声音在厉翎身后响起。
“好,叶南要我三年蓄力,我便定三年。” 厉翎转身,“这三年,震国要炼最好的铁,种最好的粮,养最锐的兵,螣国在西边吞了景国又如何?三年后,叫螣国的人看看,谁才配定这天下的规矩。”
安天遥拱手:“我王圣明!”
马蹄声踏碎积雪,玄色的洪流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像条觉醒的龙,往震国的方向奔去。
风里还飘着他最后的话,一遍遍地往王陵深处钻:“你说要四海升平,我便替你踏平阻碍,待中原一统那日,我来给你描碑上的金,让厉翎二字,与你同照千秋!”
此刻的中原大地,两道无形的气脉在暗自较劲,只待三年期满,便要在天地间撞出惊雷。
而万安山的风雪里,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碑石静静矗立,像一枚定盘星,镇着这乱世棋局,也望着那万人期盼的、海清河晏的黎明……
螣国的寝殿里,烟圈缓缓漫过帐顶,将床榻上的人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