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修路挖河更甚十倍,芦苇根盘根错节,茅草叶子锋利得像刀子,镰刀是借来的,钝,得磨了又磨,第一天下来,他手上全是血口子,腰像是要断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因为收芦苇的船来了,这些都是钱,他加上修路挖河的钱,买了一只母羊,草儿便吃上奶了。
然后便是整地,一干一天,汗水迷了眼睛,就用脏袖子一抹,草儿被他放在田边一个垫了干草的破筐里,起初还好奇地看着,后来就在规律的刨地声中睡着了。
同来落户的邻居们渐渐熟了,有跟他一样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失了地的农户,大家互相帮忙,你家挖不动的大树根,我来搭把手;我家垒田埂缺石头,你去河边帮我捡几块,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声吆喝,就知道意思。
那个圆脸小吏,叫陈书办的,为他们起了新村的名字,落了户籍,他隔三差五会来转转,有时会带点盐巴,有时会告诉他们,哪里水沟该怎么挖才不积水,哪块地适合先种点豆子养养。
“王二牛,力气不小啊!”陈书办有一次看他一个人半天就清出一大片,啧啧道。
他只是咧嘴笑笑。
秧田是陈书办指点着弄的,选了块向阳、平整、靠近水沟的地,小心地整平,施了点火烧荒留下的草木灰,然后,把从书办分发下来的金贵的稻种,均匀地撒下去,稻种不多,小小一布袋,他提在手里,觉得有千钧重。
撒种那天,他洗了手(虽然洗不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撒下去,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然后,每天都要去看几遍,看那土有没有干,看有没有鸟儿来偷吃。
当第一点娇嫩的、鹅黄色的细芽顶破土皮,颤巍巍地探出头时,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久到草儿在背篓里不耐烦地咿呀起来。
插秧时,太阳很晒,背被晒得生疼,腰像是要断了,直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泥水里的蚂蟥偶尔会叮在腿上,扯掉,带出一溜血珠子。但他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每插下一撮秧苗,他就觉得,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接,就更紧了一分。
这是他的田,是他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是朝廷分给他,让他和草儿活命的田。
夕阳西下时,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这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整齐的绿色,又看了看田埂上,正在试图伸手抓住一只蚂蚱的草儿。
他撩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泥水和可能是眼泪的东西,然后,转向东北方——那里是淮阴,是朝廷,是那个发给他粥、给他活干、分给他地的“大宸天子”所在的方向。 他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王道教化”、“新朝气象”,他只知道,是那个朝廷,把他和草儿从路边等死的野狗一样的境遇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他挺直了佝偻了太久的脊背,对着北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一个他庄稼汉能做出的最大的礼节。
插秧过后,有些农闲,他在新的村落里安家落户,朝廷发了安家粮,他带着干粮,把草儿托付给了一位好心的大娘,回乡背回了娘亲和妻子的骸骨,将她们安置在这新家的后山。
……
回想着这一切,王二牛将酒水轻轻撒在坟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珍藏的、从安置所领粥时绑在手腕上做记号的、褪了色的蓝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那个模糊的“宸”字,还隐约可辨。
“娘,杏儿,”他的声音带着温柔,“这是新朝的国号,它是个好朝廷,有很多好官,给吃的,给地,给活路,那些乱兵都抓了,在城外,砍了好多的头……再,再也不会有兵灾了,你们、你们投胎时看着这个字,别去错了地方。”
他把布条仔细地系在树棍顶端,打了个死结,插在坟前。
晚风吹过,那面小小的、简陋的、蓝布做的旗帜,轻轻飘动起来,如亲人的回答。
来都来了 那就……
启元二十四年, 七月。
青海湖以西,伏俟城外的草场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近乎永恒的蓝,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 带着雪山的寒意, 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晨, 牧民阿赤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老羊皮袄, 走向自家的畜栏,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颊是高原特有的红褐色, 皱纹深刻, 从眼角、额头深深蔓延开,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牦牛和羊群混杂在一起, 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走动、反刍,牦牛粗壮的犄角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厚实的长毛几乎垂到地上, 像移动的小山。绵羊则挤成一团,“咩咩”叫着,阿赤眯着眼,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这是吐谷浑人一天的开端, 数清牲口, 查看有无生病或丢失,然后决定今天是将它们赶到哪片草场去,生计、希望、乃至部族的荣辱, 都系于这些牲畜的四蹄之上。
就在他数到第二十三头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他的大儿子诺布, 才十五岁,像一阵风似的卷到面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