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在幽冥边境露出这样的表情。
夜魘很清楚,这样的「渡魂」方式,在过去的体系里,是不可接受的。
没有判词,没有秩序推动,甚至没有对「应该前往何处」的暗示。
但幽冥,依旧运转。
轮回依旧开啟。
只是,不再是被强迫的流动。
有一天,夜魘独自站在边境高处,望着雾气深处缓慢移动的魂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执念。
那种必须佔有、必须确认、必须把某个存在留在身边的渴望。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爱。
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恐惧。
恐惧自己再一次,被留下。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无数魂魄选择留下或离开,却第一次,没有把任何一个选择,视为对自己的否定。
夜魘低声自语了一句。
「原来如此。」
那句话,没有人听见。
他也不需要有人听见。
某一次,有亡魂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审判我们,真的没关係吗?」
夜魘看着远处冥河的流向,回答得很平静。
「审判,只对需要被裁定的人有意义。而你们,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亡魂没有再问。
夜魘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鬼王。
也不再需要成为任何意义上的「中心」。
他的存在,不是为了指引终点。
只是,让迷路这件事,不再需要被恐惧。
风从幽冥深处吹来。
雾气微微散开。
夜魘站在边境,身影安静而稳定。
他不再带人去终点。
他只陪他们,不再迷路。
君忘生很久没有再被称为「上仙」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衰退,也不是因为他从五界的权力结构中被抹去。恰恰相反——只要他愿意,五界依然会为他让路。
但他不再站在任何需要被仰望的位置。
他行走于五界之间,没有仪仗,没有神跡,也不留下名号。许多被他修补过因果的人,甚至不知道是谁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只在某个时刻,忽然发现原本必死的局面,被悄然松开了一线。
君忘生并不解释。
因为他很清楚,解释本身,往往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置身中心」。
他曾经太熟悉那种位置了。
熟悉到,连「必要」二字,都能说得理直气壮。
第一个被他修补的,是一条早就不该存在的因果线。
那是一座位于人界与草木界交界的小城。多年前,为了稳定灵脉,他曾强行抽取那片土地的生机,将灾厄转移至幽冥裂隙之中。
当时,这被判定为「最小牺牲」。
可现在,他站在那片土地上,看着满目荒芜的田地,忽然意识到——所谓最小,只是站在权力高处的视角。
修补并不容易。
被强行扭转的因果,早已在时间中凝固,像是一块嵌进世界里的异物。君忘生花了整整三年,才将那条因果线一寸一寸松解。
没有奇蹟。
只有反覆的失败与重来。
当最后一丝错位的灵脉归位时,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可调动的权能。
那一刻,他没有成就感。
只有一种迟来的、近乎笨拙的确定——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发生。
君忘生早已不再分裂。
白君与黑君,曾经是他逃避责任的方式。
当善被推给「白」,当冷酷被归于「黑」,他就能在两个人格之间,不断地卸下「我做了什么」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不再允许这样的切割。
所有选择,都是「我」。
所有后果,也都是「我」。
某一次,他在仙界边陲修补一处旧战场留下的怨灵残痕。
那些怨灵,是当年被他以「稳定秩序」为由,牺牲掉的一整支守界军。
它们没有意识,只剩下反覆循环的痛楚。
修补的过程中,有仙人忍不住问他:「这样做,值得吗?它们早已无法回归。」
君忘生没有抬头。
「我不是为了让它们回来。」他说,「我只是承认,我不该让它们这样消失。」
那仙人无言以对。
因为这样的回答,无法被任何功绩体系记录。
他行走五界,做的都是这样的事。
拆除被他强行建立的秩序。
回收被他视为「可牺牲变数」的生命线。
承认某些灾难,没有任何必要性。
这条路,没有人歌颂。
甚至,没有人愿意长久陪他走。
因为这意味着——必须直视那些「其实可以不必发生」的歷史。
君忘生从不为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