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帮忙,万一帮不上忙,我也可以逛我自己的。」
长毛停了一下,说:「我想趁这机会休息散心,也不是很想见到我原本世界里的人……」
是这样的吗?我听见你心里面的迟疑。
「铁定有古怪!你应该去偷看一下的。」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淑芬怎么会有本事,一年四季都能弄到芭乐,随时拿一颗在嘴边啃着。
「你认为我该去吗?」
「他说不想见你,那你就不要让他见到嘛!」
可能吗?好不容易盼到心爱的人放假,你真的能只躲在角落看他吗?
「这样你才有机会,好好看清楚一个男人,在他谎言背后真正的丑陋。相信我,我见识过的男人,已经比全泰国的芭乐加起来还要多很多了。」看我一脸怀疑,淑芬最后这样鼓励我。
十月,台北是阴天,有点小雨,淋得人微湿,心也湿了的那种湿,水气会沿着皮肤,进入毛细孔,直到连身体里面都充满水的时候,再由眼眶里面流出来,变成眼泪。
星期三至星期六,一连四天,雅惠姊告诉我的时间是如此,我还祝她展出顺利。
星期六,淑芬说通常世贸不会有太多限制,几乎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场。
「我去过很多次了,真的,你要相信我。」她的前几百任男朋友里面,曾有一个是世贸大楼管理员,真是厉害。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开着小白北上,车门的凹陷还没修好,因为那天我匆忙离去,保险公司处理得也跟着随便,居然只赔我一点点,害我连个板金都付不起。
坐在车上,车窗能够隔绝水气进入。听着的,是动力火车唯一的一首台语歌:「我若不曾爱过你」,一边听,一边有不好的预感,从遥远的北方逐渐升起,那是长毛现在所在的方向。
雨,下得心也跟着湿了。
我在斜风细雨的人行道上踌躇着,该不该进场,因为我怕长毛见到我,会影响他本来企求心灵安静的目的,而更怕的,是我怕见到长毛,我怕他真如丫头跟淑芬说的那样,那会让我的心,再破碎一次。
「喂。」
「嗯,怎么样?」
「你在忙吗?」
「还好,我在整理东西。」
我当然知道你在整理东西。他们的摊位就在转角处,很显眼,而且参观的客户不少,长毛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正忙着收拾架上被翻乱的產品。
「那……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还好呀,你想讲什么吗?」
我该问你吗?没有别的目的,只希望你对我坦承而已。
「你这次,是一个人来台北呀?」
「嗯,我每天都睡我爷爷家,爷爷住景美,我坐捷运转车,再搭接驳公车过来。」
「都一个人呀?」
「对呀,不然咧?」
有个容貌很清秀,看来很单纯的女孩,站在长毛身边,她端着一杯咖啡,递给长毛。
「你们那边就你跟你姊姊吗?」
「还有她的同事呀!两个男的,我们一共四个人。」
那她呢?亦步亦趋、紧紧随着你的那女孩呢?
「喔。」
「怎么了?」
「没事呀。」
「我现在要忙,不多说了,晚点再联络吧!」
掛上了电话,背靠着世贸中心里的大柱子,我用手掩着脸,不敢让经过的人,看见我身体里面,从眼眶中溢流出来的水分。
展览区里面的顾客变少了,长毛拿起一张很朴素的手工棉纸,捲成一个捲筒,在逗着那女孩玩。女孩笑得很开心,我看见长毛的眼神,还是冰冷,但是却轻松。或许,这是你放松自己的方式吧!
而丫头说得没错,他,永远不会只有一个人,因为心灵的寂寞已经折磨得他很够了,现实中,他需要人陪。
长毛丢下了纸捲筒,揽着那个女孩,很自然地吻上了她的唇。我在那瞬间转身,走不了几步,「嗶嗶」,手机响起两短音,换长毛打给我。
「你现在人在哪里呀?」
「彰化。」
「喔,你刚才怎么怪怪的?」
我悲惨地笑了。「不好意思,我没事。」
「你现在声音也怪怪的。」
「我刚才喝水呛到,现在不大说得出话来,晚上再聊吧!」
长毛沉默着。
会场内广播声音响起,请车号 ae37xx 的车主将车子从世贸门前移开,以免阻碍通行的声音,从我背后的广播器,及手机里面同时传来。
我赶紧掛上了电话。
我听得见,他当然也听得见。喧哗的会场,在我的世界中早已无声了,听见的,只剩下心跳与脚步声而已。台北的雨,溼透了衣裳,溼透了心。
我在水湿的磁砖上跌了一跤,膝盖撞到地上,但却没有感觉,长毛说,身体的痛可以暂时让人忘记心里的痛,但这方法对我无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