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重重跪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咚。
一个响头。
季玌喉中像是被牢牢堵住,说不出话。
哑巴了,他确实把向之辰弄哑巴了。
程肃只愣愣地看着他,不再出声。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哑巴直起身子。
咚。
咚。
直磕到他额头渗血,沾得地板一片深色,向之辰才呆呆地停下。
他跪在那里,垂眼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扑上来。
季玌下意识伸手接他,想掏出帕子给他擦一擦额上的伤痕,却听见一声金属的擦响。
他没接到。向之辰撞在他腰间佩剑的剑锋上。
四下皆静,四下皆惊。
上官崇信目眦欲裂,扑上来捂住他的脖子,抬头快速道:“刀口不深,还有救。传御医来!”
季玌后退一步,靠在茶楼的栏杆上。
向之辰的血从上官崇信的指缝渗出来,比他身上婚服的颜色更刺眼。
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程肃强挣开侍卫的手扑到向之辰身前。
向之辰那双含泪的眼看着他,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程肃颤着手,不知该不该伸手触碰。再抬头看季玌,正是看杀妻死仇的眼光。
季玌的佩剑,向之辰用过无数次。
幼时正是太平盛世,四海升平万国来朝。镇国公常驻京中,家中次子正被先帝指给太子为伴读。
向之辰自幼体弱,没有习武的能耐。镇国公手把手教季玌和上官崇信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树荫下看。一双眸子亮亮的,趁他们休息凑上来。
“殿下。”
季玌不喜欢他叫他殿下,他喜欢向之辰直接叫他的名字。这时候他总不答应。
上官崇信抱着他那把木剑闷闷地坐在那里,双眼在他和向之辰之间来回扫视。
“阿玌。”向之辰又喊,“你的剑给我玩玩吧。”
季玌心满意足地把手里的木剑递给他。
镇国公在时对这个小儿子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兄长擅长习武,就叫他兄长去习武,未来接过武将父亲保家卫国的担子。向之辰擅长文略,那就叫他去念书。将来两兄弟一文一武辅佐他。
他和上官崇信长了个子,换了铁剑。次年北疆动乱,镇国公在前线牺牲了,只带回一个头颅。向之恒接替父亲收复北疆失地,待在驻地没再回来。
这样一算,竟然有七年了。
向之辰还是坐在树荫下,拉着他的手问:“阿玌,你的剑能给我用用吗?”
他张着嘴,季玌看见他的口型,却没听见声音。
向之辰发出的只是无意义的气声。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剑鞘盘龙,天子御剑。
向之辰眼睛弯成两弯月,他不知不觉也跟着露出两分笑意。
他接过剑,抽出四寸。
血溅三尺。
他恍然发觉,他杀了向之辰。
他杀了向之辰?他为什么要杀向之辰?向之辰死了吗?向之辰为什么没死?
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为什么……没能好好活着?
惊醒。
上官崇信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阿辰醒了。”
季玌一时没从梦境中挣脱,有些发懵。
究竟为什么?他像是沉进偏执的梦魇,死活无法从那泥沼中挣脱。
上官崇信只当他是还在纠结,道:“程肃不可留。但御医说,阿辰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看那样子,怕是经不起程肃的死讯了。”
季玌摇摇头。
他缓缓开口:“你是说,如果朕现在杀了程肃,向之辰还会随他去了?丁大伴不是因为私情就会抗旨不遵的人。他和小糕子两个人都没缢死他,他就这么轻易会死?”
上官崇信反问:“陛下很想他死吗?”
季玌不语。
“如果陛下不说,臣便当陛下是默许了?只要陛下一道圣旨,明日将程肃推出午门问斩。至于向之辰,只要赐他一杯鸩酒,定然死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