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的神情,分外像自己的枕边人生气时候的样子,淡然又掌控一切。
林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传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心神,维持着理智,破口大骂道:“那都是我陶传义真真切切做的好事儿!你个哥儿,不孝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你亲爹!”
杏叶:“爹?”
杏叶皱眉,想起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爹,还有娘亲。
“你怎么是我爹呢?”
程仲手往下压了压,陶传义疼得叫了一声,将要脱口的恶意也被压制。
他惊慌地看着程仲,试图说情。
可杏叶安静走在汉子身后,像聋子一样,陶传义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杏叶,陶杏叶!老子是你爹,你怎么能纵容你相公这样对我!你这是不孝,不敬!”眼看就要出了林子,陶传义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要受影响,想到那随之散去的钱财,他顿时痛哭流泪。
“杏叶!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原谅我好不好!你娘在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对你,可是你小小年纪做出那祸事,你娘走了,我也瘸了,我恨啊!我媳妇跟我的腿,你叫我怎么面对你……”他试图挣扎,可程仲的手跟麻绳似的,缠得他动弹不了。
杏叶瞳孔一缩,心口如同遭受重创,疼痛蔓延至全身,一时竟提不起步子。
程仲恶狠狠晃了下人,又看了眼杏叶,想把他的嘴巴堵住。
“夫郎……”
杏叶恍惚抬眼,看清汉子眼里的担忧,冲他一笑。
“走吧,我没事。”他的脸苍白。
程仲心一狠,勒紧了陶传义后衣领,勒得人近乎窒息。
他看着人渐渐青紫的脸,看着他抓着喉咙的衣裳挣扎,心中平静无波。
杏叶想到他娘,一时间没注意到。
愈发进入阳光下,陶传义心中的阴暗自卑仿佛无处遁形。
他见两人坚定,怕了。
他痛哭流涕的求情,他用他不敢面对的跛脚,用杏叶他娘的死求情,即使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他仿佛看到了钱财一散而尽,看到了如王彩兰一般人人喊打的那一幕。
他不甘心。
程仲也是从未见过一个几十岁的中年胖子哭成这样,怪恶心的。他甩甩手,看了眼杏叶。
哥儿心中惶惶,眼神迷茫,眉头像拧死的结。
连带着程仲对手中的人也没好脸色,随手一推,将人重重扔在地上,只嫌弃脏了手。
陶传义爬起来,拼命地咳嗽,也不忘拔腿就往林子里跑。那肥胖身子灵活蠕动,跟水里蚂蟥似的,叫人看不过眼。
杏叶依旧怔怔的。
“怎么放了?”他声音有些轻,像散了神,目光落不到一处。
程仲皱眉说:“恶心。”
杏叶顿了几息,低下头,抓过汉子手,拿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跟他擦拭。磨得汉子手指都红了。
程仲单手搂住哥儿腰,怀中充实,轻声问:“要不要告诉里正?”
“人跑了。”杏叶低低道。
程仲摸了摸哥儿头发。
“只此一次。”杏叶脸颊埋在汉子肩头,声音微不可闻。不知是说给程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娘亲去世,是他心中永远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都是他的错……
对于陶传义的怀疑成了真,杏叶心里其实并无多少难受,反而通透许多。
以前曾想,既然陶传义能对一只蚂蚁,一只鸟都能怜悯,为何不能可怜可怜自己。现在亲眼所见,也明白了。
原来他跟王彩兰一样的人,只不过一个明着恶,一个暗着狠。
杏叶想着那小小一个,寒冬腊月里缩在牛棚的小孩儿,再仰头看着汉子面上的关切。那孩子像透过自己的眼睛,注视着这期盼许久的爱护,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杏叶许久没哭了。
继母作恶,亲爹漠视,他生在了蛇窟。他其实很无助,很害怕的,可没人帮他。直到等了好多年,遇到程仲。
程仲哪里看得哥儿如此。
他有些慌乱地抓着袖子给哥儿擦眼泪,可越擦越止不住,杏叶抓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
“我不想哭的。”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还来得及透过朦胧泪眼,观察跟欣赏汉子慌乱的神情。可那个小小的自己好不容易找见能依靠的人,透过他的眼睛,哭得止不住。
程仲就见着哥儿眼中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一直掉泪珠。
他心里狠意一闪而过,手上却慌乱得要去接哥儿的眼泪。
杏叶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
“我缓一缓。”他声音颤抖。
程仲从哥儿颈下抚摸到后腰,看着不远处的陶家沟村,唇角贴着自家夫郎的发道:“没事,哭一会儿也没事。我夫郎好久都没这么流泪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