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龄以为他要添水,便拎着提梁壶走过去。注满半盏后,荣龄问道:“王员外可要别的?”
王序川嘴上说着“无”,手中却递过一枚核桃饼。
荣龄眼中一亮。
她团团一看——隔间阻断左右视线,若无人自前方迎面走来,此处便是独立且安全的。
她草草一拱手,猛虎扑食一般地接过那枚核桃饼。
可惜乐极生悲。
荣龄忙碌一日,不曾进食,自然也未用水。她饿得很,嚼咽得快,干酥的核桃饼堆在嗓间,不多时便将她噎了个眼冒金星。
王序川在一旁,看她生生地将自己噎得翻了白眼,一阵捶胸顿足都无法缓解。
他半是无语,半是嫌弃地递过刚注上的黄山云雾茶——此间没有多的茶盏,他也无法计较这是自己用过的杯子了。
同样无法计较的还有荣龄。
她接过茶水一饮而
尽,又捋着脖子顺了半晌,终使自己的英名免于挂上“噎死”二字。
她觉得实在丢人,提上水壶便掩面走开,再不记得要给王序川换个杯子。
可怜慈心助人的王检祥最终落个没杯子喝水的下场。
还好不多时,扎伊尔归来。
至此,所有的镔铁商人已去过北屋,并给出了自个的第一轮报价。
独孤氏亲自来了南屋,她略一颔首,道是“咱们已知晓大伙的诚心,可孪生的兄弟尚有高有矮的,各位的报价自是贵贱不一。”
“只不知可有人要调整报价,若有,便在此香燃尽之前,写了新的数锁入案上的红杉木箱中,惊蛰自会送往北屋。”
说罢,凭窗而放的半月形高几上置一枚香插,长香袅袅腾出青烟。
荣龄一嗅,这香很是寻常,并无桃花香味。
在众人低声的议论中,独孤氏转身离开。
荣龄躬身送她离去,抬首之际,角落中的扎伊尔冲她猛使眼神。
荣龄恍若未觉。
她看着独孤氏缓步走过中庭、迈上石阶,再步入北屋,合上门扉。
她在心中暗道,正是此时!
只见荣龄双目一闭,再睁开已是满眼的惊惶。她自袖中掏出扎伊尔递来的金豆子,快步往北屋走去。
因她整日往来其间,阶下的程子衣府兵只当她有事要禀,并未拦阻。
因而,当荣龄叩开北屋正门时,里头的六人并无防备。方家家主刚说道:“文氏海运一绝,若从海上运来身毒国的镔铁矿石,怕能便(bian)宜不少。”
见荣龄擅自闯入,独孤氏面色骤变。
一息后,她重重拍下书案,既惊且怒道:“惊蛰,怎么回事?!”
荣龄却合上背后的门。
她顶着六人含意迥然却都绝不友好的目光,猛地跪在独孤氏跟前。
“独孤大人,救命!”荣龄磕一个响头,直起身时已是双目含泪。
作者有话说:
----------------------
回护
独孤氏垂眸,打量她的眼神冷而阴沉。
过一会,她才问:“为何救你?”
荣龄迎着她的目光,不敢躲闪半分。
听见这句问话后,她空悬的心落下一分——独孤氏到底心软,没不由分说地将她绑了沉河。
她取出扎伊尔给的金豆子,抽泣道:“方才,扎伊尔老爷塞了我一袋金豆子。我一时傻了,怕在推阻之间叫人看见,反以为我与他有私。”
“我本想在投筹会结束再还他。可谁知,谁知…”许是哭的,又许是吓的,荣龄打着哭嗝,呼吸急促,“他逼我说其余老爷们的底价,可我哪敢?我只想在镔铁局长久地做下去…”
“我想来想去,只能求大人救命!”说罢,荣龄又磕一个响头。
这时,面目黝黑的北直隶巡按御史冯宝轻“哼”一声。
“本官早看出来,论钻营,任谁都比不上这群胡商。待做正事,便推三阻四,这也不行,那也不是。”
冯宝的话说得不客气,半分不顾独孤氏也是胡人。
她却端肃垂聆,面上无一丝不满。
荣龄心中转过一道——果然,冯宝知晓王序川的身份。
她敢贸然闯入北屋,一则相信自个做戏的功夫,月余的唱念做打,惊蛰“怯懦怕事、笨拙老实”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她今日的言行虽不合规矩,却与一贯的为人相符,独孤氏不至于疑她身份;二则她虽不曾联络冯宝,可她的一通言辞能帮上王序川,为他排除最有竞争力的对手,冯宝定会出言相助。
冯宝手中的筹不是最多,可他在六人中官职最高,他的排斥自比荣龄的一通哭诉有效。
方家与罗家家主率先附和,“冯御史所言甚是。”
保州府知府赵瑄则无可无不可,他颔首道:“独孤大人,便由你归还这份贿资吧。”
独孤氏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