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龄记得,她头回知道合合草是在听荣信讲“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故事——那时,木华赤费劲千辛万苦找到迷路的荣邺,可人困马乏,又有风沙肆虐,一行人马没了法子,只好吃下合合草硬提精神。
待走出漫天黄沙,君臣瘫在绿洲旁再动弹不得。若非荣信领兵及时找到他们,木华赤那“大梁立国三大功臣”的名头也不知还挣不挣得到。
只是…
“阿木尔方才为何不说?”建平帝问。
荣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皇伯父,我若言明,荀将军怕是再找不见那畜生的尸体…”她镇定地解释,“而若不说,陷害之人以为我未察觉,或许还会嫌麻烦,将那汗血马草草处理了。”
她抬首,望向松涛起伏的西山围场群峰,“只有这样,我才有自马尸入手,查出蛛丝马迹的可能。”
建平帝盯着了好一会,。
荣龄也不恼,任他瞧。
许久,他才问道:“心里可有数,是谁害了你?”
荣龄摇头,“谁都有可能,毕竟这朝中恨我的不少。只是…”她有些好奇,“陛下真信我的这番说辞,便半分不疑心臣吗?”
此话若细究,实在有些狂悖,因而荣龄又将称呼换回君臣。
这回,建平帝打量她的时间更久。
荣邺与寻常的君主不一样。
他是打下江山、又守住江山的开国之君。这样的帝王若生出疑心,绝非寻常人愿见且能经受的。
因而,便是饱经世事如荣龄,也在那黑沉沉的、如深渊凝视的目光中,生出一丝胆寒。
再过一会,建平帝才收起那冰冷的打量。
他缓缓叹了口气。
“阿木尔,皇伯父这一生,怀疑了太多事、太多人。可身为人君,若无疑心,若永远相信一个道理、信任一个人…那软肋过于明显,定会出事。”
他像在回答荣龄刚刚的提问,又如同向谁解释曾经的某一瞬,他的选择、他的作为。
荣龄望着他,心中凝结出一个巨大疑问——他的这一句感叹,是否在为八年前的扶风岭、枢密院因错传军情致荣信战死一事作隐晦的注解?
可惜此时,她不敢问,荣邺也像是没有回答。
不过,提起这节,荣龄忽想起年前的那场闭门羹。
枢密院使谢冶虽守得紧,不许调阅当年的密报原档。
可…若绕过枢密院,自旁的地方入手?
荣龄的眼前似铺开一张大都的防务图。
如今的四方四卫作为中枢驻军,皆依照方位,巡防大都各处。但因皇宫位于大都北,宫中防务便也由拱卫北方的京北卫总领。
除去这一点,四者的日常事务大体一致。
但八年前,却非如此。
那时,各地仍有战事。
京北卫行走天下,专责军情传驿。因而,枢密院送军报至扶风岭,借的定是京北卫的力。
只是京北卫虽循旧例,将那时的军报原本送回枢密院归档,可作为直接听命于建平帝、与枢密院若即若离的一支军队,它会否留一手,誊一道抄本供紧急时调阅?
荣龄也是将领,略一想便知这极有可能!
而此前未考虑这一头,只因她与京北卫素无交情,便是确认了真有抄本,想来也没法子弄出。
但当下却不同…
荀天擎几次三番助她,恐是另有图谋…
荣龄却不怕他有所图——毕竟心有挂碍才有两相交易的空间。
刚想通这一节,恰一阵寒风挤过两山夹缝,劈头盖脸地扑至二人面前。
荣龄眯起眼、憋上气,方捱过那风刀雪刃。
但另一旁的建平帝却没抵住——他像是叫风钻了空子窒入气道,猛地咳起来。
荣龄本不在意,可没几息,一向刚健的建平帝咳得力竭气促,他的腰背更是弓起,弯作一竿叫雪压到极致老竹…像是再咳几记,便要在当中折断。
她心中惊诧,忙回头冲紧随的苏九嚷道:“苏领侍可带了止咳的药?快快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