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车门阖上,荣龄的余光一黯。
只是荀天擎仍在近前,她只能在一瞬间掩好心神,客气致谢道:“多谢荀将军。”
正要再阖上窗,窗外忽伸来一只戴皮甲护腕的手,挡住落下的支摘窗。
荣龄心中一凛,本能地两指交扣,要冲那胆大包天的荀天擎施一记“佛手莲心”。
可他只一径抬起雪白的窗格,并不躲闪,也未有其余举动。
荣龄本已半阖的视野中又出现那张俊秀、英挺的少年面貌,他像是察觉出什么,再度问道:“郡主当真无事?”
荣龄一愣,面上无端一烫。
她眼神微动,又回想起荀天擎每回与自个交谈时有些结巴的言辞,以及今日意外的回护…
荣龄交扣的两指松开,心中淡淡一叹。
避过那道过于直截与炙热的目光,她道:“多谢荀将军,我当真无事。”
车窗阖下,马车再度前行。
许是见荣龄并未小憩,红药问道:“郡主可需点灯?”
荣龄摇头,视线略过重重黑影,一番波澜心绪仍浸回刚刚的梦中——
那纤毫毕现的梦境究竟是幻是真,而那两双同样盛满江南水意的眼是否属于同一人?
若真是他…她又该如何面对这段横亘十几年的情缘?
可惜终归时日久远,她已记不得太多。
因而待回到南漳王府,荣龄未归清梧院,而是匆匆去往离正门更近的外院大书房,又唤来额尔登。
老长史三步并作两步地入门——他也有话问荣龄,他想知道,那西山围场传回的逸闻,究竟是真是假?郡主又打算如何处置?
但不等他开口,荣龄已率先问道——
“额尔登,我幼时…可随父王去过庐阳?”
额尔登一愣,未料到有这一问。
“郡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事?”
荣龄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故而,我去过?”她仍毫无印象,“可又是在何时、为何去的?”
额尔登轻轻一叹,视线转向书房的东墙,“为何去的…郡主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荣龄随之望去——东墙未置任何书画,只悬了一幅绘于数张牛皮之上的巨形地图…
记忆碎作齑粉,杂乱无章地充斥脑海。
究竟是为何去的?
荣龄不自觉地走去东墙,又取出青花六棱瓶中的紫檀木细竿——
她先将包了铜首的竿头落于大都,接着一路南下,过保州、河间、兖州、徐州各地,最后轻轻一点,将竿子落至…庐阳。
原来,梦中见的并非一场荒唐幻境,这千里路遥,自个竟真走过。
额尔登盯着那道较荣信瘦小许多,但仍风骨肖似的背影,思绪倏忽回到一十七年前。
那时的荣信也这样负手立于这幅绘有大梁山河的地图前。
他沉默着站了许久,久到书房中儿臂粗的白蜡垂下如瀑灯花,久到随侍一旁的额尔登以为,他依旧会将这一消息埋入暗不见天日的心中,便如同过往的许多时候。
但这一回,荣信问了。
他问:“除了在隆福寺喝茶,他二人还做了什么?”
彼时的万父万默池总领缁衣卫,是荣信身旁最通消息之人。
可他犹豫半晌,终还是摇头道:“属下无能叫人拦下,因而…不知陛下与王妃去何处、做了何事。”
背对二人的荣信短促地笑一记,接着便猛烈地咳起来。
他高大的身形若玉山将崩,额尔登扑上前去,哀求道:“王爷,王爷莫再动气,你本就在南漳伤了肺腑,回大都便为养伤,此番何苦…何苦非要问!”
荣信强撑在大案上,总算未跌落在地。
他的眼中却再无尚在西梁时,似旭日初升般耀眼、晶亮的光。
“是啊,何苦非要问,又何苦…”他的喉头嗡嗡,像是咽入过多拉嗓子的干草,“又何苦,非要娶?”
语落,他猛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王爷!”
“王爷!”
额尔登与万默池方寸大乱,一人忙将荣信扶去榻上,一人则半跑半纵,急速去请南漳三卫用惯的医士。
“因而,我那时去寻父王,他才卧在榻上,才…那样荏弱?”荣龄问道。
额尔登在书房供奉的牌位前点燃三炷香,又叩拜插入香鼎,“正是。但幸而王爷万念俱灰时得郡主寻来,郡主那时又是小儿心性,非拉着他外出行乐,这才叫王爷又萌出生志。”
借额尔登的叙述,荣龄终于有了微弱的思路。她沿模糊的光影前行,终在破碎的记忆中硬凑出一张黄旧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扑在荣信膝头,摇着他的手不住撒娇,“父王好不容易回来,快领阿木尔去外头玩。”
荣信低咳几记,一面制止额尔登的劝阻,一面费力地将自己抱上榻,“告诉父王,你想去哪里玩?”
荣龄才四岁,顶了天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