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一来一回,花去更多时间。只是他仍是独自回来的。
“郡主这会正在更衣洗尘,陆尚书请稍候。”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陆长白不再怒形于外。
他阖目片刻,道:“再去请。”
几炷香过去,侍者领了搭班搬来几桌酒菜,“快晌午了,大人们先用些饭菜吧。”
一伙人自辰时末便候在堂中,茶上了一盏又一盏,点心也呈奉不断。为防他们不耐南漳湿热,堂中四角甚至摆了大缸,堆满晶莹的冰山,冷气阵阵吹来,倒比寻常的北地还舒服。
都指挥使司中样样侍奉得宜,除了——
他们的主人仍不现身。
侍者第三回禀道:“郡主有些累了,说要小憩片刻。陆尚书请稍候。”
说罢,他恭敬退在一旁,像一点都未瞧见陆长白由白变红,又由红涨紫的面色。
萧綦在旁瞥见些许,正要横移几寸避开那鼻息咻咻的老匹夫,酒杯崩裂的碎瓷已摔上他的袍角。
见状,他忙撤地更远些。
陆长白顾不上萧綦的小动作,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这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奚落本官,郡主究竟是对本官不满,还是对圣意不满?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漳王府拖延不肯查账,莫非是不打算再当王臣了?”
这话已是图穷匕见,赤裸裸指着荣龄鼻子骂。
但奇的是,都指挥使司的侍者仍垂目静立,像聋子、瞎子,任陆长白一人在堂中怒不可遏。
这进一步激怒了他。
愤怒的目的是使人惊惧、忧怖,若对方什么反应也无,再盛大的怒意也失去方向,没了泄口。
陆长白紫色袍袖一甩,“去,去东西各房搬账册,即刻开查。本官本想给郡主个面子,等她到场再查。如今看来,竟是不必。你们只管去,若有人拦阻,便问问他是还将自己当作王臣,还是只想当南漳王府的私臣?”
如萧綦一般的倒霉蛋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南漳郡主三月起便入了刑部大牢,再无讯息。可到了五月,却忽道已回南漳。其间陛下并未降下赦免旨意,那背后的争斗、权衡,定复杂凶险极了。
五月后,朝中与南漳便僵持了起来。
但才过月余,怎忽然又主动挑起纷争?
是试探,还是有意为的逼难?
自古边军哪有样样清白的?
查边军的账册,不啻于将罪名半悬在他们头上。
而南漳三卫…便会这般坐以待毙?
因而甫一听闻巡抚使这一差事,朝中众人都将自个缩了又缩,只怕这敏感又危险的活计落自家头上。
但…总有几个点背被抓壮丁的。
如萧綦,如在场的几十人。
眼下正是他们最不想遇见的情景——陆长白本就与郡主有仇,恨不能抓住个错处便将她下狱定罪,可郡主是南漳之主,明知他来者不善,怎会任其磋磨。
于是坚针对上麦芒,苦了他们下边办事的。
萧綦跟着人群往公房走,但还没摸着公房的门,一队黑衣黑甲的劲装武士自都指挥使司大门而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横刀在前,一言不发地镇守于各处公房前。
萧綦认出来,是缁衣卫,南漳三卫中最精锐的的将士。
乍见这伙凶神恶煞的杀器,萧綦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进。
他们久在朝中,打的都是嘴皮子仗,全然不能与这真刀真枪的架势匹敌。
陆长白已气得全身颤抖,“反了,这是要反了!”
自都指挥使司仪门外传来一口掺杂着关外腔的官话,他遥遥答道:“郡主有令,军中账册事关边境机密,若无她亲眼瞧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违者——”
他来到正堂前,定定注视堂中的陆长白,眼神与语气都冰冷,“杀无赦。”
莫桑从军几十年,瞧着是儒将,但一身气势也是在死人堆里垒出的。
陆长白虽在朝中屹立十余载,但一时间也被压过去。
“你!你又是何人?”陆长白咬牙问道。
莫桑走近,一直逼到他面前一尺才止步。
“郡主帐前右将军,莫桑。”他忽地一哂,“尝闻陆尚书在大都很是照看我们郡主,莫桑…感激不尽。”
萧綦隔了老远都觉一股冷意飘来,他暗自摇了摇头,总觉此番差事定不能善了。
只是不知…
如今的大梁,如今的南漳三卫,可还经得起“不能善了”四字。
他遥望了眼更南的方向,不由想问问那个已离开大梁的人,若他还在,他会如何做?
可惜…
一直到未时,橐橐步伐惊醒正堂中犯了午困的众人。
萧綦坐在门口处,率先望见仪门外正走来一道真紫色的身影。
那人着曳撒,梳简单的圆髻,红珊瑚作的首饰正垂额心,与其眉梢的一点胭脂痣相映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