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狮子与孔雀。
第六次,镜中之神。
第七次,自我。
第八次,誓言。
十五年生活,还有3074年至3083年的“死亡”,最终凝结成八次新生,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指自然摊开,血液似在其中流淌,又像早已固化。
耳畔有炸雷般的吼叫。
“异态种!”
类狗又似人的怪物紧接着发出了一种震动,听在耳中无声,只能感受到心神被猛然浸在了蝰蛇般的低重音箱里,阿诺也是一凛,不由屏住呼吸。
“通知副主席!紧急调员!异态种!白塔闯入异态种丧尸!”
阿诺的半张脸上又被溅上新血,沿着她的眼廓淌下。
她一言不发地坐着,望着狗,它不嗜杀,也不兴奋,它守卫在她身后,如神破镜。
“你是谁?”
她问。
只有嘴唇微动,声带毫无动静,但狗在间隙中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或许她自己也并不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答案早出现她第六次醒来之际,而她想知道的是这个问题连带的东西,比如,我是什么。
造福队的人被杀得差不多,狗侧头咬烂了禁锢住她的手铐与脚铐,然而阿诺依然坐在椅子上,长期的折磨让她无力行走。
这时,造福队刚刚费力闭合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队又一队哨兵蜂拥而入,他们面无表情,全副武装,持枪的手苍白坚硬。
狗没有动。
准星锁定在它身上各处,但下一刻,某个枪口轻微偏动了一下,像蜂鸟的尾尖。
狗依然没动,但空气中似有哗啦声,这些大理石传染般一个接一个裂开了缝,手指松了,显出了一丝人的情绪。
阿诺也看见了。
一支孔雀翎。
它存在于四维,轻轻别在狗圈上,轻柔至极,甚至经不起晚风一吹。
精神体的碎片。
所有哨兵都在沉默,这沉默震耳欲聋。
啪嗒一声轻叩,一束红色激光灭了,这像是一个信号,一簇跟着一簇红色消失,这间刑审室在十年前的风中飘摇,逐渐变得黑暗。
最后只剩下了一抹幽幽的红。
“砰!”
那个哨兵打碎了一面窗户。
玻璃渣子四散,重现了一角的天空与繁星。
狗忽然低头一拱阿诺,将她的一只胳膊挂在狗圈上,顿时像是被某种磁吸住了。狗背起她跃到窗边,阿诺往下看了一眼,高悬的距离让她闭眼,风很快变得凛冽强劲,背后是无数的枪声,火花四溅,但没有一片弹壳落到她身上。
他们向天空喷吐着火舌。
阿诺浑身剧痛,她感受到自己落到了地上,狗无休无止地奔跑起来,景物雾一般晃过,眼前有士兵与警卫,但又化作了血与水,滋润在这方圆百里。
狗没有丝毫减速,它大开杀戒,从白塔一路血洗到多摩亚墙,每一个足印都凝成血洼。
他们到了墙下,阿诺开始呕吐,她意识已经模糊,脸贴在狗毫无毛发的冰凉背上,再一次问:“你是谁?”
回应她的并不是狗,而是项圈里传出的声音,脆而清亮,似乎还在嚼着零嘴:“接到了吗?”
狗口吐人言:“克里斯汀,罗兰一区接应。”
墙上哨所几乎是同时吹响了警报。
狗抬头,指着他们的枪都调转了方向,这一望无际的墙,这吊死无数偷渡者的墙,在另一边,透来了颠覆性的锤击。
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就在此处。
第一声炮响,狗沿索道蹿上了多摩亚墙,道路太过狭窄陡峭,阿诺的半边身体几乎是擦着墙往前,鲜血淋漓,一条红线通天。
越往上,声浪愈大。
登上顶峰,肺里的空气一瞬间都吐尽,狗打落两个驻守兵,暂时将她放了下来。
阿诺看向了安全区之外,墙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活死人,坚硬的肢节嵌入墙体,攀爬上来。
她看见了丧尸的原貌。
他们咆哮着,僵硬着,为人脑疯狂。
身侧的火炮滚烫黏皮,她积蓄了力气才坐住了,没靠上去,狗跑了一个百米来回,人血缓缓从墙顶流下,十年过去了,尸潮再次以一种无法预知的方式来袭,白塔缺席,内外夹击,防守出现空洞,丧尸们最先在阿诺处登顶。
她垂着眼,一动不动,只有呼吸与脉搏证明她是个活的,但丧尸从她身边经过,视而不见,啃食过的脑壳扔在她左右,仿佛他们是同类。
阿诺用手指沾了一点新鲜的脑浆。
味道不如土豆。
丧尸们从多摩亚内侧墙体滑落下去,阿诺没有回头。
这墙曾经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光。
它已成遗址。
越过墙,遥望沉默的白塔,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在低祝它,私语汇成长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