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喧嚣与火光渐弱,郁尔瑟忍受不了饥饿,跌跌撞撞从桥洞出来。她蓬头垢面,站直的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在河畔熊熊燃烧的七一学园。
它那么温暖,书籍被倾倒在平地上,隆起一座小山,山坡的外围已经塌下来灰烬,冲天的火焰让风带走了柔白的灰,还没烧到的书页开合着,像在颤抖,诉说无辜。
周围只有一辆铲车,没有人,郁尔瑟望着火光,眼泪大颗大颗淌了下来,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哭泣,只体会到剧烈的头痛。
她似乎是被火焰吸引,或是有某种巨大的推力在她身后,她向着七一学园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忘记了危险与毁灭。前来铲书灰的民兵并未发现她,郁尔瑟奋力从圣比尔河方向爬进墙去,围墙在早上被击打得坑坑洼洼,矮了一半,脚底全是砸碎的石块,偶尔有遗漏的课本和笔记,残缺的书页砸落在瓦砾之下。
她在这里找到了干果与草饼,躲进墙体的缝隙里,也许有醒来就被压扁的威胁,但比在桥洞里吹一夜河风冻死要好得多。
明天在哪里,后天在哪里,她不知道。
墙内墙外,都是末日。
十三号,被闷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的部分非雅仑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带有外乡标识性面孔的蒙上毛巾和纱布,试图遮盖容貌,从水路乘船偷渡到别的区。
一夜过去,各处设立了林林总总的关隘,码头驻着比往年多两倍的士兵,要求每一个靠近船坞的人出示身份证明。忘记带的则须说一句特定的雅仑习语,据说母语与第二语言有轻微差别,一旦触犯红线,则会被立刻拖下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七一学园每一块砖都浸满了从河岸传过来的绝望,风把哀求与哭声送到这里,压入郁尔瑟每日每夜的噩梦中。她学会了用翻斗车的引擎计算时间,它每隔四个小时就会路过七一学园,有人举手它就停下,司机下车帮忙将路边的尸体拖出来扔进车里,血水滴落在轮胎后,满车残肢与头颅在蠕动,还有几丝未断气的呼喊求救。
十六日,汤内老师发现了她。
他是来捡拾东西的,被墙缝里的人形吓了一跳,僵持很久,才不敢相信地认出这个学生来,金棕色头发勾落在钢筋与砖块上,手臂与胯骨瘦得尤其明显,衣服贴着皮,一动不动歪躺在幽深的一人宽缝隙里,好似死了一般。
郁尔瑟尝试装死,因为他是雅仑人,她警惕一切雅仑人。
但汤内小心翼翼走近她,探了探鼻息,又摸她心跳,然后手忙脚乱将腰间的水壶拧开,拿湿润的瓶口去沾她半开的嘴唇。见她没丝毫反应,焦急地站起来挠了挠头,复而蹲在地上努力把她从墙缝里挪出来,轻轻拍打她的脸。
郁尔瑟睁开了眼,汤内好似松了口气,连忙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脱下大衣让她穿上,头发拢起塞进风帽里,示意她跟他走。
汤内对边防军与民兵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惊险地避开几次交班,抵达了位于东南的家中。空间不大,包括她在内收留了六个孩子,床垫都为此掏空。
郁尔瑟小口地啃着一块干莓饼,配给的食物有限,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汤内要去七一学园翻检点能吃能用的。他不在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躲在自己的位置,谁进来都不能发出声音,而他回来,也不会与他们对话,除非到了饭点,或者确认是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叫他们的名字。
几天后,汤内开始带人出去,郁尔瑟小声问是不是能出安全区了,高压的环境将无人区对比得也不是太危险了,去罗兰或者狄特,都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汤内的回答是编外探险队,那是出区唯一的机会。
“圣比尔河呢?河上的防线怎么样?”
汤内沉默很久:“没有人能游过圣比尔河。”
他没有告诉郁尔瑟的是,如今的圣比尔河,已经成了另类的填尸场。临岸出现了大批溺死的儿童,其中相当一部分与大人紧紧相连。被捆在父母亲人的背上的,是企图涉水逃难的不甘自尽的人;有的被死死抱在怀里,那是世上最后的怜爱。
郁尔瑟搬进地下室隔间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某天,汤内比往常更加沉闷地送食水,等她咽下去才说了个坏消息,编外探险队被军方警告了,在基地里避难的人也被民兵包抄。
“还没有停止吗……”郁尔瑟用干裂的唇问他,“还要到什么时候,要把我们杀光吗?”
汤内不语,将后面的话都压了回去。
今日死的人不止基地的那些,有相当一部分人躲在广场那座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塑的里面与地下,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反对党党魁,在争取博察曼帝国与各党派的和平的途中被杀害,而今,又保护了非雅仑裔的人们十多天。
编外探险队被强令开出安全区,经过广场时,那些被饥饿逼到极致的人们一拥而上,越来越多的人钻出雕像,攥着防身的石块,追逐着仅存的希望,哭叫着“带上我们”,但车还是开走了……
半个小时后,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