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到我死为止,每年忌日,我都会到春申厂,在他送命的围墙下,烧一卷复印件,让他在阴间收着,继续画图纸,发明他的永动机。我说,建军哥哥不在阴间,他被困了围墙里,发明永动机的任务,已经交给我了。费文莉关了电视机说,骏骏,不是我看轻你,建军是大学本科毕业,机械工程专业第一名,还会得讲英文,差点要去德国留学,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党员干部,要儿子为国家做贡献,他就分配进了春申厂,这是1987年,我还是正宗小姑娘,第一眼,我就相中了他。费文莉啧啧说,一米八,面孔白净,还会踢足球,一只鼎,万人迷,我读了夜大学财会专业,碰到算术题,便要缠了建军,帮我解题,解到半夜,顺便解了裤腰带,偷偷摸摸,成就好事体。我听得面孔发红,费文莉讲得起劲,建军还会设计改造机器,工业系统技术标兵,老厂长要重点培养,让他做接班人,哎呀呀,要是他还活了,如今的厂长,就不是“三浦友和”,那么我呢,就是堂堂的厂长夫人。费文莉叹口气说,1990年,我跟建军订婚,双方家长吃饭,准备年底领证,过年办酒,订了浦江饭店,十八桌圆台面,请帖都备好了。我说,外滩浦江饭店,灵的。费文莉说,当时厂里生意好,建军不但要加班管生产,还要熬夜值班,建军走的夜里,他在厂里值班,落了雨,我生怕他肚皮饿,披了雨衣,骑了脚踏车,带一只钢种饭盒子,两只鸡腿,两只茶叶蛋,建军在画永动机图纸,他讲要是画好,四个现代化,可以提前二十年实现。张海说,思想这样正宗。费文莉说,你以为呢,像现在小青年吊儿郎当吗,建军让我早点回去歇息,我是风里来,雨里去,回家独守闺房,后半夜,电闪雷鸣,老天爷哭得稀里哗啦,我是思汉,一宿不眠,眼皮狂跳,枕头被眼泪水打湿,等到天亮,早班工人看到值班室没人,寻遍整个厂子,却在仓库墙壁下,发觉血泊里的建军,眼乌珠还睁了,指甲缝里皆是血啊。费文莉的眼泪水,扑簌掉落。我递给她纸头,眼泪水滴到我的手背上,好像要烫出血泡。费文莉说,我冲到厂里,哭天抢地,神探亨特拦牢我,建军被担架抬出来,白布单盖了面孔,送上棺材样的面包车,前往冰冰凉的世界。张海说,阿姐不哭。费文莉揩揩眼泪水说,建军身上三处伤口,其中一刀,扎破心脏,但没留下凶器,案发这夜,落大雨,痕迹被冲了清爽,人死了厂里,就是保卫科责任,神探亨特没日没夜调查。张海说,他捉了一辈子小偷小摸,要是破了这桩杀人案,就能调入公安局,变成有编制的正宗警察。费文莉板下面孔说,小海啊,不准你这样讲神探亨特,他是为了建军,也为了春申厂,他还去马路对面几家厂,追问当夜有啥人加班,寻过上百个嫌疑人,还是没捉牢凶手。我说,阿姐,建军哥哥的图纸,我好看看吧。费文莉打开抽屉,翻出一卷图纸,也是复印件,我慢慢交打开,像荆轲刺秦王,一点点暴露督亢地图,密密匝匝线路图,写满数字跟英文,蝇头小字说明,直到图穷匕见,永动机,像一只摩天轮,挂了几十只吊厢。费文莉又搬出一只纸板箱说,都是建军留下来的书,还有他的笔记本,反正我也看不懂,借给你们看看,记得要还给我,留下来吃饭吧。我摇摇头,收起图纸,张海抱起箱子,拔脚出门。
曹杨新村出来,我们乘公交车到武宁路,银宫商厦,肯德基背后,便是沪西工人文化宫。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纪念雕塑后,一栋苏联式老楼,现在一楼改成舞厅;二楼改成台球房;三楼改成人才市场,就是下岗工人,掼到社会上自谋出路,再就业,寻工作的地方。背后是游戏机房,但我没兴趣,又去邮币卡市场,我天天在邮局上班,对邮票已经厌气。西宫中,还有一池碧波,四周绿树成荫,闹中取静。两个人坐到水边,头顶树叶子变黄。张海说,阿哥,捧了建军留下来的书,就像捧了他的骨灰盒子。我说,我连建军的魂灵头都见过了。天上飘过浓云,映了水中倒影,两个少年,一齐发呆。几条鲤鱼游来,张海学了他外公的扬州话说,没的吃,家去。我说,你好像跟费文莉蛮熟。
张海无啥好瞒,一塌刮子倒出来。今年热天,三十八度高温,费文莉家里电冰箱、电风扇都坏了。她送我爸爸两包中华,邀他上门去修。她是流言蜚语缠身,我爸爸怎敢单独上门,只得拖了徒弟同行。好在张海学艺颇精,掌握了修理家电的独门秘辛。天一黑,我爸爸匆匆告辞,留下徒弟做生活。热昏的夜,张海赤了膊,汗流浃背,修好压缩机。费文莉留他吃夜饭,熟食店买了冷面,冷馄饨,鸡腿,力波啤酒。张海统统扫光,汗酸顺了头颈,一滴滴流到胸口。费文莉拿了毛巾,替他揩身,手指尖触摸皮肤,像蛇张开鳞片滑行。张海背过身,按开关,风扇转动,修好了。微热的风,女人香味道,汗津津发丝,贴了雪白脖颈。费文莉给他点烟,自家也抽一支。费文莉喷的烟雾,像一条丝巾,张海喷的像一只钢圈,丝巾跟钢圈,空中短暂相交,缠绕,融化,又被电风扇打散,变成一团幽蓝。张海掐灭烟头,赤了膊,落荒而逃,跨越苏州河,回到莫干山路老房子。老毛师傅问他出了啥事体。张海回答,碰到一群流氓,打相打,衣裳撕烂掉了。
我吞了口馋吐水,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