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距离太远,沙理奈没能分辨出年岁。现在离近了些,看清她的父亲的面目,那五官明显相当年轻。
他的手掌压在胸口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涌动着病态的潮红。而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抓着椅背的横杆,用力到整个手背上都青筋凸起。
为了寿宴穿上的宽大而庄重的衣服,反而将这个人衬托得更加羸弱。
或许是因为咳嗽过于剧烈,他并没有注意到沙理奈的注视。
在一次咳嗽的间隙,他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掏出了腰间的药瓶。
然而,他的手太抖了,在拔塞子的时候,那瓶药忽地脱手而出。圆形的莳绘药瓶落在地上并没有碎,却顺着惯性咕噜噜地滚远了,瓶口里漏出来几颗黑色的药丸洒落在地面上。
一瞬间,某种情绪似乎控制了这个清瘦的贵族。
他并没有去捡药瓶,而是低垂着头,努力用深呼吸压制着那低沉的咳嗽,右手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形的瓶子本来要顺着平整的地面跑远,然而却忽然撞到了什么,清脆的一声之后,滚动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在方才那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喉咙里的痒意终于略有被压制。产屋敷家的若君逐渐往上抬起了视线。
那失去瓶塞的短颈瓶被一双小小的木屐拦住了。
视线上移,便能够看到略短的和服,明黄的色彩柔和,上面只简单地绣着一处产屋敷家的家纹。小小的女孩头上黑色的布巾将所有的头发都藏了起来,略瘦的小脸蛋上的五官相当漂亮。
“滚……”
年轻的年长者语气相当差。
如果是常年照顾产屋敷家公子的侍从,此刻就会立刻跪伏在地面上请罪求饶。
不过,此刻站在不远处的小女孩显然并不知道害怕。
她弯下腰,将翻倒在自己脚下的药瓶捡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沙理奈直白地说道。
闻言,产屋敷少君的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他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分外冰冷。
沙理奈迈步上前,平和地将自己手中的药瓶递出去:“给。”
【小心!】系统忽然在她的脑海之中出声道。
伴随着这个声音,是一只欲将药瓶挥落的衣袖。
沙理奈有些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但她的反应却相当快地将原本举出去的药瓶飞速往怀里一收,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对方的动作。
然而,哪怕身体动作灵活,脚下的木屐此刻依然绊了下她的脚步,导致她屁股着地跌坐了下去。
好在衣服本来就厚重,加上小孩子的身高也不高,沙理奈坐在地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她困惑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将药瓶打掉。
而被她注视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疑惑,只是捂着嘴巴,在胸腔一阵压抑的吸气之后,又涌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反派就是这样的。】系统道,【喜怒无常,迁怒无辜。你还小,务必要小心。】
沙理奈并没有因此害怕。她站起身,从已经打开的瓶子里往外,倒出了其中的一颗药丸在手心里,再次凑近了她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将之递给他。
产屋敷少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掌抵着自己的唇,眼里血丝侵染,面上还带着病中不正常的潮红色。
而他注视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些恐怖。
第3章 名字: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这样的眼神下,小女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还将手里的药丸再往前递了递。
产屋敷少君的眼睛挪动,落在对方小手里的那颗药丸上。
喉咙里的痒意如同跗骨之蛆。他最终没有再挥开手,而是接下了这枚药。
——吞服过后,他的情况终于好了些许。
几个呼吸之后,他开了口。
“你是谁?”产屋敷少君眯起眼睛,他并没有感激对方的帮助,而是冰冷地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哪个分家的孩子?”
“沙理奈。”女孩答道,“产屋敷沙理奈。我不是分家的孩子。”
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说出了后一句话:“我是你的女儿。”
少君原本打量着她的动作一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讶异。
他当然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女儿。
在三年前,年少的产屋敷家少君病重。那时产屋敷家家主几乎请来了全平安京所有的医者,然而所有人来了之后都摇头叹气。
最后,产屋敷家家主无计可施,只能听取了一位路过留宿的僧侣的建议,将另一位年纪较长的贵族姬君娶进门,试图用喜庆的典礼来冲淡病气。
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婚配的年龄普遍很早。这场婚礼并不出格,过程低调而迅速地结束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婚礼仪式过后,产屋敷家的少君竟真的捱过疾病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