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管的部分在隐隐颤抖。我在刚刚之前从未想过,顾晚霖如今只能以坐着的高度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她166的身高在女性里也称得上够用了,可现在她只能坐着,看谁的肩膀都要仰着头,别人站着平视前方的视线却常常忽略了她。受伤回国后的半年里她辗转于医院、家和康复中心,听江渝说几乎无暇出门去人多的公众场合,现在她会感到不安吗。
好像是会的。我弯腰伏在她脑后,用右臂环着她的颈肩,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别紧张,我陪你。”
她死鸭子嘴硬,语速飞快,“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来医院我紧张什么,我不紧张。” 她一紧张说话就又快又密,她自己都没发现。
接着,她又提起先前的话头,问你来医院复诊什么,是不是你又胃痛?昨天吃饭我看见你按着自己的胃了。
我不瞒她,说是,前几个星期生活不规律,在家工作一个人中午忙起来就懒得吃饭,胃病发作了一次。
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好好吃饭说多少次了,怎么就不听呢。然后让我赶紧去自己去专科门诊,不必陪着她。
我给她看我的预约时段,离现在还早得很,“索性我现在也没事做,我们互帮互助一下,我先陪你去你那边,下午你再陪我去消化内科。你不紧张我紧张,我一进医院就紧张,看见医生我更紧张。陪我,求你了。”
她同意。带着我来到脊髓损伤中心的门诊。这里人很少,冷冷清清的,很快就叫到了她的号,我陪她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副主任医师,看胸牌姓孙,看着跟顾晚霖相熟,见她进来,打了声招呼,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调出她的病例,看着看着眼镜背后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久都没来做复健了。”
顾晚霖不愿多说,只含糊不清地说家里出了点事儿,顾不上,后来又生了点病。
孙主任也挺善解人意,就不再追问。只叮嘱道,“你受伤时间不长,要做的康复训练还有很多,这对提高自理能力和生活质量很重要。自己多上点心,别耽搁了。”
说完又从镜片后撇了我一眼,“家属更得多上点心。”
我心里为了这句“家属”笑开了花,看孙主任愈加觉得她慈眉善目,可亲可敬。顾晚霖张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闭上了。我懂。她要说这不是她家属吧,还不得给我个身份,说是前任吧她说不出口,说是朋友那我们俩两下更尴尬,还不如干脆就当没听到。
孙主任接着又问她最近排尿排便情况如何,痉挛是否频繁,有没有神经痛,一边问诊一边龙飞凤舞地给她开处方,还叮嘱她腰部的支具坐着就要一直束着,预防脊柱侧弯。
她一一都乖乖应着。
最后孙主任问她右腿呢,神经痛的时候会伴随幻肢痛吗。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有时候会。孙主任又在处方上加了几笔,“那抗痉挛药物和止痛药你还是照旧吃。” 随即站起来拉开背后的帘子露出一张诊疗床,跟顾晚霖说躺上来,我帮你检查一下右腿残端。
我抱顾晚霖坐上诊疗床,扶着她躺下,正欲帮她褪下裤子,她紧紧地按住了我的手,眼里是灼灼的恳切:“清逸,你出去。” 看我犹豫不动,她语气更加焦急,“你出去,好吗?”
孙主任也不多问,说那你回避一下吧,我来就行了。
我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没事的。那我在外面等你。” 顾晚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口,依稀能听见孙主任的声音,她说你这里的血液循环太差了,平时还是要多按摩,不是需要提供平衡支持的时候,假肢能不穿就别穿了,别到时候皮肤磨破了自己又没有知觉,很容易伤口感染的。听得我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检查结束,门里又窸窸窣窣了好久才打开,顾晚霖又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