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文祺须发虽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捋须望向西北天空,笑道:叶大人此言差矣。前辈虽逝,不还有我辈吗?
许诚再神妙,也已成为昨日泡影。今日的大邺,还得靠他们这些人。
受龚文祺鼓舞,朝臣们也纷纷望向阴云密布的西北天空。他们坚信,那里终将有一缕日光破云而出,驱散阴霾。
二月初,正是雨水时。恒州的冰雪将将消融,寒意未褪,驿站外的红梅打了几朵寥落的花苞。
一位女子在小酒馆前勒马,扬声道:小二,来碗天山雪花白。
好嘞!店小二端了酒来,只见那女客官身穿红衣,头上的帔巾一角扣在耳后遮住半张面颊,一柄纤长的苗刀搁在桌上。
驿站人来人往,小二见多识广,知道是个江湖客。江湖客大多豪爽,小二便道:客官慢用,不够咱们店里还有。
好。女子揭开帔巾,将那碗天山雪花白一饮而尽。
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在柜台后瞧了眼,不由双目一亮,问:弘明年间,姑娘也曾光顾过小店吗?
那女客笑道:店家好记性。
店老板心想,见过这样标致的人儿,任谁也忘不掉的。只是二十多年过去,女客的面容无甚变化,自己却垂垂老矣。
这女客不是别人,正是云倚楼。
又饮了两碗酒,身子热络起来,云倚楼提剑上路。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二十八年前。那时她风华正茂意气轩昂,轻易受人煽动就敢独闯胡禄单于的王帐。如今故地重游,她却有些萎靡。
除夜,她杀尽了拂衣崖上歹人,却也失去了二十年来最亲密的人。
云倚楼在竹溪小筑安葬了水涵天后,向春水馆寄了书信,便带着秋水刀一路朝西北方走。
她本想先去青云山将刀葬了,又怕届时骆无争阻拦自己下山。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去槐城了结了裴无度,再上青云山。那时恩怨已了,任由骆无争处置也无妨。
这样的想法无疑有些衰颓。可二十年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无妄谷底的一草一木,习惯了竹溪小筑的日日夜夜。水涵天骤然离去,她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马儿扬蹄疾奔,过了七日,距槐城已不出二十里。云倚楼来到河边饮马,顺便在树下小憩。
俄而,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云倚楼起身远眺,只见数十名百姓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急匆匆赶路,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
云倚楼心中生疑,走上前拦下一位妇人询问道:这位大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慌里慌张地说道:城破了!姑娘,快去西屏山避难吧!
云倚楼大惊,皱眉问:槐城破了?
是瓮城破了,我瞧主城也不远啦,赶紧走吧!那妇人说罢,牵起哇哇哭闹的孩子,忙不迭走了。
云倚楼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那一瞬,她似乎忘记了仇恨与哀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槐城破,则恒州危矣。二十八年,碧血尤热。
第190章 惊烽火空空如也
西北春寒料峭,数点火光在旷野上摇荡,烽垛之上狼烟滚滚。
不知是知耻而后勇还是得了北祁支援的缘故,除夜一败后,有戎骑兵便势如破竹,竟在正月十八日夜晚将西北军逼到了槐城城门之下。
江湖侠客与军中将士一同在城外死战,入目皆是鲜血与刀光。
萧岐今日的面色格外沉重,甚至有些坚硬冰冷。他将耀雪悬于腰后,提起了平日极少使用的八尺红缨枪玉镜宫的枪法招数最适合冲锋陷阵,马上杀敌。
两军交战一整夜,伏尸万计,血流漂橹。拂晓之时,西北军大溃,有戎骑兵已逼近吊桥。裴远志下令三军退守瓮城。
将士们依军令行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侠士们那边却有许多人心生不满。
明微怫然不悦:上阵杀敌,哪有退却的道理?她左臂负了刃伤,后肩也被钝器击中了一次,却毫无退意。
裴远志本不愿与江湖草莽直接交涉,但又怕他们动摇军心,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攻城为下。于我们而言,守城远比野战占优势。
萧岐劝道:我军倍于有戎,野战优势不小。何况退守城中乃最后一招,岂能如此轻易使出?
裴远志则道:我为主帅,听我号令!
西北军得了令,前军与后军互换,缓缓向吊桥退去。
当年长清子命人开凿沟渠,引来洛水作为槐城的护城河,城墙上悬挂着的吊桥就是通向西城门唯一的路。若收起吊桥,有戎定难越过洛水天堑。
可如今两军激战正酣,难舍难分。桥收早了,会将不少将士拒之门外,收晚了又会引狼入室。
裴远志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一挥:收桥!
城楼上的士卒拉动绞车,吊桥缓缓升起。尚未退到桥上的士兵此时已沦为有戎的俎上鱼肉。城下的厮杀声中多了几声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