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上动手脚,行鱼死网破之举。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匣中那枚玉润的药丸上,南宫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见他沉默,便又温声开口,那语调近乎关切,却更似一种残忍的提醒:
“王爷,心中可有决断了?”
谢纨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冰:“不该你问的事,少多嘴。”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略倾了身,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谢纨有些苍白的脸庞:“再怎么说……我曾真心倾慕过王爷,不愿见你受这般磋磨苦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谢纨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暗影,语气里带上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服下这药,从此蛊毒尽消,头疾永绝。您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的君主,再无人可掣肘,万民景仰,山河在握……这样,不好么?”
谢纨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他缓缓开口:“一个连自己血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杀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论‘倾慕’与‘不忍’?”
他只觉得与此人多说一字,都平添躁郁,于是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押住南宫灵的手臂。
被带着向殿外退去时,南宫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最后的耳语:“王爷,若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取舍,是注定要做的。”
谢纨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再无言语。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周遭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匣内。
那颗莹润剔透的药丸,静静躺在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光。
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有些发凉的手指,接着撑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握着那方小小的匣子,朝着昭阳殿深处走去。
绕过巨大的玳瑁屏风,内殿的光线愈发幽暗。
八宝帐只挽起一半,朦胧地笼着龙榻。
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与几日前的姿态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那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谢纨在榻边停下脚步看着他,伸出手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伏在床沿,脸贴着凉滑织物。
即便没有宣召御医,仅凭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弭在寂静里的呼吸声,他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榻上之人,已如风中之烛,时日无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沉重压力以及此刻直面生死抉择的残酷,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一幕幕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淹没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本”的遥远过往。
他记得自己的童年,算不得温馨平和。
自那个撞见父亲不堪一幕的午后起,家庭便日渐崩解。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母亲眼中温柔的熄灭与脾气的日益无常……
谢纨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原本深刻的记忆,竟开始渐渐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里,与兄长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趴了半晌,随后撑起身,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匣。
……
谢纨回到东阁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他每次从昭阳殿回来,都是这样独自一人。今夜更是如此,踏入内室后一言未发,径直走向床榻,竟是连外袍也未脱,便面朝下直接倒进了锦被之中。

